豫中南的初夏,是从麦田的金黄开始的。太阳还没完全火辣,风里尚有一丝凉意,那无边的金色,便轰轰烈烈地铺展开来,像大地无声的献祭。
这时候,天地间的声响便骤然立体起来——布谷鸟的鸣叫从高空洒落,一声声,清亮中带着某种古老的执拗;不知名的虫子在草丛里振动着翅膜,织成一片永不停歇的背景音;而最雄浑的,要算那些蛰伏了一冬的蝉,它们开始试探着亮出嗓子,起初是零星断续的,渐渐地连成一片,在正午的骄阳下,汇成一股热烈的声浪。
我在这声响里已经听了七十多个夏天。从前听,是悲鸣;今天听,却成了欢悦。这中间隔着一条漫长的路。
记忆深处的夏天,总与“黑卷尾鸟(当地人称:织布鸟)”连在一起。那是一种黑色的小鸟,只在黎明前最浓重的黑暗里欢叫,叫声极有节奏,像极了旧式织布机的声音“嘁哩喀嚓”。六十年前的夏收,便是这鸟叫把我从酣梦中扯醒。
那时我还是个孩子,睡得正沉,母亲的手轻轻推我:“醒醒,织布鸟叫了,该下地了。”揉着惺忪的眼,看窗外还墨黑一片。生产队长的吆喝声紧接着响起,于是整个村庄都醒了,大人拿着镰刀,孩子提着茶壶,借着星光往麦田里赶。
麦田在夜色里是灰蒙蒙的,弯下腰去,麦芒扎在脸上和脖子上,痒中带痛。镰刀割麦秆的声音是闷钝的,“嚓,嚓”,一下,又一下,像时间本身在缓慢地消耗。等太阳升起来,毒辣辣地晒在身上,汗水顺着脊沟往下淌,浸透了粗布衣衫,手心里磨出了水泡,火烧一般地疼。
布谷鸟偏在这时候来凑热闹,在田间“咕咕——咕咕——”地叫。我不由自主地直起腰来,恨恨地对着那鸟骂:“你就知道叫‘割麦不苦’!”
其实它叫的是“布谷——布谷——”可农人们偏要听成“割麦不苦”。怎么会不苦?一个多月的抢收抢种,腰酸得直不起来,腿疼得走不动路,到头来,一亩地收两百多斤麦子,交了公粮,留了牲口料,一家老小七八口人,分到手的小麦不过百八十斤。白面馒头不敢奢望,平日里多是红薯汤、红薯馍、外掺野菜糊口。
那时候听蝉鸣,也觉得那声音是焦躁无助的,在滚烫的空气里没完没了地嘶喊,喊得人人心烦意乱。
夏天总是漫长的。麦收过后,秋庄稼种下去,紧接着便是没完没了的锄地。玉米苗刚露头,草也跟着长起来了,大人孩子扛着锄头下地,从这头锄到那头,回过头来,草又冒出来了。布谷鸟还在叫,叫声随着节气变了调子,你听,它在喊“赶紧锄地,赶紧锄地!”我听出了催命的意味。那叫声追在脚后跟,像一条无形的鞭子,抽打着人不得停歇。
是什么样的力量,让同样的声音在几十年后全然变了味道?
今年的初夏,我又站在了麦田边。大型收割机隆隆地开进麦田,只一个多钟头,一大块麦地便收得干干净净。金黄的麦粒从卸粮筒里喷涌而出,像一道小小的金色瀑布,落到农用车的斗里,哗哗地响着,那声音里带着实实在在而沉甸甸的欢喜。
不几天工夫,麦子变成了存折上的数字,玉米种子也已经播进地里。一场透底雨过后,玉米苗疯长起来,绿油油地铺满田野。无人机嗡嗡地盘旋着,把肥料、锄草剂和杀虫药化成细雾撒下去。
然后我又听到了布谷鸟的叫声。它还是“咕咕——咕咕——”地叫,可这次,我清清楚楚地听成了——“天天吃肉、天天吃肉。”
我忍不住笑了。七十多年了,这鸟倒没变,是我变了,是脚下的这片土地变了。亩产从两百斤到千斤以上,白面馒头早吃厌了,鸡鸭鱼肉成了家常便饭。当年磨破手掌的镰刀挂在墙上生了锈,成了孙辈们不认识的古董。织布鸟还在黎明前叫,可再不需要有人披星戴月下地了,年轻人听见了翻个身,嘟囔着“这鸟真吵闹!”又沉沉地继续睡去。
傍晚时分,我坐在院子里乘凉。夜蝉继续鸣叫,可那声音不再是焦躁的嘶喊,倒像一场盛大的合唱,热烈、欢畅而饱满。
蜻蜓在暮色里飞得很低,翅膀上驮着五彩缤纷的霞光;燕子归巢前在电线上排成一排,叽叽喳喳地议论着什么;人们从乡村林荫道散步归来,身前身后,是孩子们相互追逐嬉闹的笑声。
这些声音一层叠着一层,织成一张浓密而温柔的网,把我整个罩在里面。闭上眼睛细听,这立体交响里有麦浪翻涌,有机器轰鸣,有布谷鸟改了调子的欢歌,有七十多年来无数个夏日叠在一起的回响。前年听是辛酸,去年听是感慨,今天再听,心里全是满满当当的庆贺。
庆贺的不仅仅是今天有吃有穿,我庆贺这片土地上的人终于可以直起腰来,从容体面地听一个满心欢喜的夏音。
蝉声,依旧是千万年前的蝉声,布谷,依旧是千万年前的布谷,可听夏的人,终于从“割麦不苦”的挣扎里走出来,走到了“天天吃肉”的安然里。
夜色浓了,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纺织娘”在墙角边开始弹琴,琴声细细,像一根银亮的丝线,把所有的声音都串在了一起。
我静静地在无边的夏夜里,忽然觉得,这七十多个夏天并没有白白过去,它们都深藏在这厚重的声音里。那些汗,那些泪,那些弯腰割麦的清晨,那些锄地正当午,都化作今天这声响中极深沉而厚实的一部分。没有当年的“割麦不苦”,怎有今日的“天天吃肉”?
风过处,玉米叶子哗啦啦地响,整个田园,都像在热烈地鼓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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