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七十年代的乡野,炊烟袅袅,日子清简素朴。
那时的人也简单,没有多少欲望,不为利益活着,而为理想活着,纯粹纯洁。
乡间曲曲折折的田陌,黄土小路缠缠绕绕,顺着垄沟,深深扎进山坳的褶皱里头。
彼时的村落,没有临街的诊室铺面,城里的医院远隔百里山路。城里的大夫,鲜少会翻山渡水,踏进这闭塞的村寨。
庄户人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日日受风吹日晒。一旦身子染了病痛,乡间自古便有无奈的俗话:小病拖着熬,大病硬着扛,实在熬不过,便只能听天由命。
那时新中国刚成立不久,物资贫乏,村落本就缺医少药。
每逢夏秋闷湿时节,瘴气沿着巷口漫开,时疫说来便来。孩童极易着凉闹病,老人家常年腰腿沉痛,日日不得安生。
寻常农人操劳半生,一旦病倒在炕,站在自家柴门往外望,四下茫茫,寻不到一处问诊的去处,唯有裹着粗布薄被,咬着牙熬过漫漫长夜。
是毛主席的一句殷切嘱托,落在万千阡陌田垄:把医疗卫生工作的重点放到农村去。
清风掠过原野。千千万万的赤脚医者,自泥土垄亩间走了出来,满身稻田的风尘,怀里揣着滚烫柔软的乡心。
他们本就是土生土长的乡里人。
读过几年私塾的乡间青年,返乡落脚的知青,日日进山、熟识百草性味的庄稼汉。
没有烫金的文凭,没有一尘不染的白褂,更谈不上优厚的俸禄钱粮。
大队选人自有分寸,从来不挑油滑伶俐、投机取巧之辈,专拣心性厚道、性子耐烦、肯埋头吃苦的老实本分人。
送到公社卫生院潜心修习一段时日,辨识草木药性,练习银针手法,学习医治风寒磕碰,也学着新法接生、巡村防疫。
从不求妙手根除疑难沉疴,只求守好这一方乡土,消解寻常百姓的百般苦楚。
学成归家,依旧是土里刨食的农人。
天蒙蒙亮便扛锄下田,插秧薅禾,靠着生产队挣来的工分养家糊口,和街坊邻里并无半分两样。
一旦谁家隔墙传来病痛的呼喊,转眼挎起那只磨得发亮的红漆药箱,转瞬便成奔走四乡的医者。
赤着脚板踏过泥泞田埂,不分晨昏,不惧风雨。
农时务农耕作,闲时走户行医。夜半叩门也罢,大雨倾盆也好,只要乡人一声相唤,抬脚即刻上路。
“赤脚医生”这四个字,土里生、土里长,朴素接地气,裹着最浓的人间烟火,装尽了世间苍生冷暖。
上海浦东的王桂珍,便是最先走向世界的乡间布衣医者。
地道的农家姑娘,心肠赤诚温软。刚学医那阵,认字尚且吃力,医书里的药理条文更是晦涩绕口。
每到入夜,一盏煤油灯昏昏摇曳,她伏在老旧木案前逐字啃读医籍;夜深钻进被窝,捏着手电筒,默默背诵一条条药方。
练习扎针,她舍不得拿邻里乡亲试手。日复一日,在自己的胳膊上反复落针揣摩,久而久之,手法轻巧稳准,落针轻柔,几乎不觉疼。
她家院墙外头,特意刨开一小块方寸药圃。
蒲公英、金银花、车前草、野艾草,一畦一畦长得蓬蓬勃勃。
春日掐采新芽,盛夏撷取繁花,秋冬刨掘深埋土里的老根,摊在屋檐下细细晾晒、炮制妥当,邻里要用,随手便可取来。
她深知庄户人家的每一文钱,都是汗珠摔八瓣换来的血汗。但凡山野草药能够调理病痛,便尽量不开西药,千方百计替街坊省下辛苦钱。
村里常年卧病在床的老人,她日日登门,换药擦拭,从不嫌弃屋中气息浑浊,不怕脏累。
谁家孩童夜半高热啼哭,哪怕屋外雨幕滔天,夜色漆黑,她挎上药箱,深一脚浅一脚踩着黄泥快步奔走。
寒冬霜风砭骨,夏夜蚊虫成团,多少年往来奔波,从来不曾推辞过半分。
行医大半辈子,定价微薄近乎人情。几分钱的挂号,几毛的药资。遇上家境贫寒的人家,索性分文不取,包好草药亲自送上门去。
一辈子守着小小的村落,护佑一村老小平安。后来远赴日内瓦,站上世界卫生大会的讲台,让全世界看见了咱们中国乡土独有的普惠医道。
待到功成回乡,依旧一身粗布布衣,素履简行,扎根故土,当初那份本心,分毫未曾更改。
鄂西连绵群山之间,覃祥官,自有一番大山淬炼出的风骨襟怀。
群山层峦叠嶂,从前山里人想出山看一趟病,要攀爬几十里崎岖山道,足足耗去一整天光阴。
许许多多不起眼的小毛病,来回折腾一趟,硬生生拖成缠绵顽疾,这是深山农户藏了一辈子的无奈心结。受限于当时物资、医疗条件,赤脚医生仅能处理基层常见病与防疫工作,重症仍需转诊城镇医院,是特定历史阶段因地制宜的基层医疗方案。
他将这番苦楚看在眼里,牢牢记在心间。毅然辞掉公社卫生院安稳体面的差事,折返深山密林,甘心做一名守着大山的赤脚大夫。
他最懂山里人的难处,摸索出一套最贴合山村生计的法子:
全村百姓一年只交一块钱合作医疗费,集体补贴兜底,村民问诊仅收五分钱挂号费,山间采撷的原生草药,一概分文不取。
一根银针舒解周身酸痛,一把山野本草守护苍生安康。
深山草木繁茂,遍地皆是良药。
他常年穿行沟壑密林,山里每一种野草的性味归经,尽数烂熟于心。就地采撷,用乡土古法炮制,以最简朴低廉的方式,抚平乡民身上的病痛。
山路再陡,幽谷再深,只要乡人托人捎来口信,他必定徒步登门,从不推诿。
后来他功绩卓著,升任省卫生厅副厅长,身居省城,端坐宽敞的办公室,是旁人艳羡不已的归宿。
可他心底时时刻刻牵挂深山的乡亲,眷恋故土的烟火人情。没过多久,便毅然辞官归山。
重回山林之间,依旧身着粗布短衫,脚踏草鞋,日日进山采草药,走村串户登门问诊。
身居荣华富贵,不恋浮华虚名;褪去官袍身份,不忘济世初心。那一代人的胸襟坦荡纯粹,澄澈如山间清泉。
在那个年代,偌大华夏山河,处处都是这般平凡温热的身影。
北疆茫茫草原,马背医者迎着风雪踏遍草场,日夜看护游牧的家家户户;
云贵连绵深山,草鞋医者翻岭渡河,走遍每一处藏在密林的偏僻村寨;
中原广袤平原,田间郎中走街串巷,坐在农家青石门槛上,慢悠悠宣讲清扫庭院、疏通沟渠的防疫道理。
他们经手的,从来都是旁人眼里细碎不起眼的琐事。
挨家挨户登门劝导,勤扫院落,疏通排水沟渠,饮用洁净井水;
清理积水淤塘,铲除蚊虫滋生的窝点,把四处蔓延的时疫拦在村外;
摒弃老旧落后的接生陋习,用稳妥新法,护住无数产妇与稚童;
春秋两季顺着街巷逐户奔走,上门接种疫苗,隔绝天花、疟疾、伤寒种种顽疾。
田地里磕碰蹭破的擦伤,风吹雨淋落下的风寒湿痛,孩童积食惹出的小恙,一桩桩、一件件,都耐着性子细细调理、用心照料。
这一生,从未做出过惊天动地的壮举,也不曾拥有轰轰烈烈的功业。
可长年累月无声无息的奔波坚守,实实在在扭转了旧时乡村求医无门的宿命。
曾经肆意横行乡野的烈性疫病渐渐绝迹,村里新生儿的存活率逐年攀升,国人的平均寿命稳步增长。
亿万面朝黄土的庄稼人,再也不必陷入小病硬扛、求医无路的绝境。
他们没有公家编制,没有光鲜的职称名号,一辈子靠着生产队微薄的工分度日,清贫劳碌,却从来不借着行医谋取半分私利。
心底揣着最纯粹的医者仁心,装着实打实割不断的乡土情义。
人世间最动人的,恰恰是这泥土里滋养出来的厚道本分。
同村乡里,知根知底。不欺贫寒人家,不糊弄病患疾苦,不会随口抬价,不肯敷衍了事。
轻症之人,细细叮嘱居家调养的法子;沉疴在身的,时时登门守看护持;家境窘迫无力付药的,便心甘情愿倾力帮扶。
所谓医者仁心,完完整整、坦坦荡荡,铺展在这片黄土乡土之上。
世间最高明的医术,从来不在于珍稀名贵的药材,不在于精密贵重的器械。
不过是待人一腔滚烫热忱,是漫漫长夜里义无反顾的奔赴,是掏心掏肺、毫不掺假的真诚。
岁月流转,世事变迁。
“赤脚医生”这个裹着乡土气息的称呼,慢慢淡出世人的视野,更名乡村医生,归入规整的管理制度。
当年那只红漆药箱,田埂间翻飞的银针,屋檐下一串串晾晒的草药,一点点隐入悠悠时光深处。
可乡下老一辈的人,一辈子都不会忘怀。
忘不了雨夜泥泞路上匆匆奔赴的身影,
忘不了田垄上岁岁年年奔走的步履,
忘不了那只磨得发亮的红木药箱,
忘不了那一代人,滚烫质朴、不带分毫杂质的善意。
这一辈赤脚医者,恰似一缕暖阳,静静照进苍茫乡野。
生于乡土,长于乡土,毕生守护乡土。以最质朴的方式,为亿万农民筑起一道安稳的健康屏障。
不求扬名四海,不图钱财利禄,甘愿一辈子清贫平凡,倾尽心力默默奉献。
以凡人血肉之躯,怀慈悲济世之心;借山间寻常草木,护一方乡里岁岁安稳康宁。
当年挎着药箱奔波劳碌的人,如今已鬓染霜华。可那份扎根乡土、大公无私的纯粹初心,久久萦绕在华夏的乡野山河之间,历经岁月打磨,愈发温润醇厚,绵长不息。
往往最平凡的市井凡人,最容易叩击人心深处;
最朴素真诚的抉择,最能照见不染尘埃的赤诚本心。
这般心怀苍生的布衣医者,那段淳朴热忱的旧日岁月,本就值得山河铭记,值得后世代代敬重感念。感念前人的付出与守护,常怀敬畏之心,方不负那段山河岁月。我们应当铭记老一辈赤脚医生的无私付出,常怀敬畏感恩之心,不忘那段为民服务的红色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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