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过一本小说《竹林七贤》,内容不过是以司马懿侄女与一个男杀手相恋的故事为线索,把竹林七贤的人生故事作了铺述。读完小说后忽然对魏晋时期有了想探寻的念头。这个从公元220年到公元420年。短短200年历史的魏晋时期,只不过是中国历史长河中的惊鸿一瞥。然而正是这个“越名教而任自然”的时代,却是中国历史上最风流,最苦闷,也最文艺的朝代之一。它给后世的中国文化,刻下了一道深深的“精神源代码”。
时代剪影:竹林七贤
魏晋名士竹林七贤。其核心领袖人物嵇康,提出的哲学主张“越名教而任自然”。通俗说就是:挣脱礼法约束,让人的本性得到自由舒展。批判虚伪,崇尚真实,追求自由。他与阮籍、山涛、刘伶等人交好。他们在山阳(现河南修武)竹林里喝酒,弹琴,辩论。是当时社会上形骸不羁叛逆荒诞的一群另类人。
嵇康是魏晋风骨的代表人物。他的身份也是多元的,不仅是文学家,思想家,还是音乐家。他经常在家门口柳树下打铁贴补家用,好友向秀拉风箱,他们用体力劳动和反骨对抗当时士族阶层的奢靡风气。他娶了曹操的曾孙女,驸马爷的身份决定了他政治站队在曹魏,即便他想远离政治,不趟政治浑水做个世外静修之人,司马家族也不容他。最终因好友吕安案被构陷,39岁在洛阳东市被杀。临刑前他神色平静,索琴弹奏的《广陵散》,定格了他的英雄风骨。至今《广陵散》已经绝唱了一千多年……
值得一提的是嵇康托孤。竹林七贤之一的山涛举荐嵇康做官,嵇康写了著名的《与山巨源绝交书》,公开痛骂山涛,与之绝交至死不相往来。然而临死前,嵇康却对10岁的儿子嵇绍说:“巨源(山涛)在,汝不孤矣”(有山涛在,你就不是孤儿)。我嵇康与你山涛老死不相往来,是因为我们政治立场不同,但是我却敬重信任你的人品。我把孩子托付给你,是我对你至高的灵魂认可和信赖。山涛不负所托,把嵇绍养育长大,举荐入仕。入仕应该是违背了嵇康不入仕的意愿。他的儿子后来保护晋惠帝而死,嵇绍最终成了他父亲嵇康所批判的“名教”的殉道者。历史何其讽刺。
文学创新:思想艺术的觉醒
建安七子打破了汉赋文学写作的特点。他们摒弃汉赋文章那种结构僵化,极尽夸张辞藻华丽,炫技堆砌晦涩难懂冷僻字的创作桎梏,开创“以情纬文”的传统,用真挚的情感来书写文字,让情感成为文章结构的核心纽带。及至影响千百年后今天的文人写作模式:真感情自有好文章,情感是文字的灵魂。同时以陶渊明《归去来兮辞》奠定了田园诗派的稳定地位,田园成为了独特的美学主体。文字再也不仅仅是为帝王将相写传记和盖功颂德,而是把人至纯的真性情表现出来……采菊、喝茶、赏景、曲水流觞、饮酒、作诗。归田园也是归本性归天命。尤其《桃花源记》是田园精神的升华,更是至高的灵魂追求。
王羲之的《兰亭序》更是文学与书法完美合体的“绝世无双”。即景抒情。由“是日也,天朗气清”到“仰观宇宙之大,俯察品类之盛……”这俯仰之间的感慨。告诉我们人生乐在当下,美好转瞬即逝,一切终将归于虚妄。“向之所欣,俯仰之间,已为陈迹”,这些文字,让我们会想起某些回不去的瞬间。一千多年前王羲之已经替我们写好了心情。而同时代的谢灵运的山水诗也影响了唐代的王维。
茶韵:清淡之味
魏晋时期的茶事,既不是当今老百姓生活中的“柴米油盐酱醋茶”,也不是文人附庸风雅中的“琴棋书画诗酒茶”。魏晋的茶也被注入了雅趣和风骨。据史书记载:东晋的陆纳以茶果招待权臣谢安,他的侄子却觉得太寒酸,擅自摆出盛宴招待。谢安走后,陆纳怒打了侄子四十杖。斥其“秽吾素业”(玷污了我俭朴的家风和以茶待客的清廉准则)。以清茶一盏,果碟摆桌,乃魏晋清流名士待客之道。
西晋张载写下的第一首茶诗“芳茶冠六清,溢味播九区”,是被公认现存最早的茶诗。至400年后,被唐代陆羽收录在了《茶经》一书中。这首晋代的茶诗对中国茶文化史,有着重要的意义。同时西晋杜育写的《荈赋》,首次全方位记录了“茶事”。茶的生长环境,采摘时节,择水与冲泡器皿,饮茶功效。最主要还描述了茶汤“焕如积雪,晔若春敷”。这首诗对茶的汤色、光泽和品茶意境的描述,影响了宋代斗茶看“汤花咬盏”,明清品茶看“汤色透亮”。对茶汤那种明亮琥珀色带来的视觉感观,我们要感谢杜育最早对茶汤唯美意境的审视。
当然魏晋的茶没那么讲究冲泡,常常与葱、姜、橘子皮一起煮,唤作“茗饮”或“茗粥”,看似这种不完美的喝茶,承载那个时代名士们对随性自由洒脱的本性追求。
诗酒:狂狷之态
魏晋时期是一个文人为避世而崇尚老庄思想的时代,忧国忧民而郁郁不得志的文人,只能在酒中狂癫。竹林七贤们喝的是酒,同时喝的也是清醒者的麻醉剂,绝望者的探照灯。曹魏政权和司马家族两簇势立的政治站队,让他们深知政治黑暗不可为,却又无法割舍儒家“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济世情怀,于是“终身如履薄冰”。阮藉的《咏怀》诗,“朝阳不再盛 ,白日忽西幽”,那种酒入愁肠的醉与求而不得的醒两者之间反复撕裂的思想斗争,悲壮而凄凉。醉是假象,山河破碎,他们的逃世是无奈和悲伤。
服饰:衣袂飘飘
魏晋的服饰挣脱了礼教束缚,追求个性与仙气。宽大的衣袍,配上长长的衣带。与汉代紧裹的袍服截然不同。尤其是女装,短小贴身上衣,宽大袖袍,裙子宽松飘逸。名画《洛神赋图》里洛神的造型应该就是魏晋女装的代表。这种服装造型之美体现了个人精神自由——“仙风道骨”。服饰文化语言阐述了要把动荡时代的苦闷,化作衣袂飘飘的风流与超脱。
魏晋,是一个用二百年,活出了三千年灵魂的时代。
它的风骨,成了后世文人不屈的脊梁;它的深情,化作了千百年来中国文人共同的乡愁。
作者:程鸿





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