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金刚的能耐

　　平日里闲来无事，我总爱提笔写些家常文字，记一记身边人情烟火，前些日子写下一篇随笔《我家来了小金刚》，不过是随口记叙家中日常，并未想着能打动旁人，可文章写完，夫人看到后，竟引出一段动人的家常往事。

　　当夫人一字一句慢慢读完之后，往事一幕幕涌上心头，日复一日带娃的辛劳，朝夕相守的温情，酸甜苦辣交织在一起，情难自禁，坐在一旁默默落泪。此时一岁半的小金刚，正乖乖挨着奶奶坐在床上。十几个月的幼儿，语言尚且稚嫩，听不懂文章里的人情滋味，却有着天生敏锐的情绪感知力。他看着奶奶脸上不断滚落的泪珠，一脸茫然懵懂，不明白奶奶为何伤心难过，只知道奶奶心情不好了。他伸出肉嘟嘟稚嫩的小手，一下一下，轻轻擦拭奶奶脸颊上的泪水。小手温热绵软，一遍遍拂过面庞，可奶奶的眼泪依旧没有止住。

　　寻常同龄孩童，大多以自我为中心，只顾着自己玩耍享乐，看见长辈落泪，要么无动于衷，要么跟着一起哭闹撒泼，很少会主动去宽慰旁人。小金刚心性早熟通透，有着远超年龄的细腻情商。见擦泪无用，他立刻从床上站起身，两条细细的小胳膊紧紧搂住奶奶的脖颈，粉嫩的小脸贴在奶奶的脸颊上，嘴里不停地发出“啊啊”的呢喃之声。没有成型的话语，一声声软软的咿呀，全是孩童最真挚的劝慰，仿佛在一遍遍地说：奶奶，不要再哭了。

　　在一番温情安抚过后，看到奶奶的情绪依旧没有缓和。小小金刚自有他独有的智慧，软语温存行不通，便换一种法子逗人开怀。他松开抱着奶奶脖子的小手，转过身，把床上叠放整齐的衣裳，一件一件，慢悠悠地往地上扔。奶奶见状，自然开口阻拦管教。小金刚计谋得逞，立刻站定身子，伸手指着散落一地的衣服，小脚丫用力一下下跺着床板，嘴里咿咿啊啊，说着谁也听不懂的童语，神情认真，模样憨拙可爱。几番嬉闹逗趣下来，奶奶紧绷的神情慢慢舒展，终于破涕为笑。一见奶奶展露笑颜，小金刚当即开怀大笑，竟咯咯的笑出声来，满屋都是天真烂漫的气息。

　　一岁半正是脏腑娇嫩、体质尚弱的年纪，肺气不足，内热易生，很多幼儿都容易反复扁桃体发炎。小金刚近来身体一直欠安稳，咽喉时常肿痛发炎，一旦发炎便紧跟着高烧发热。短短一个月之内，四五次发炎发烧，跑诊所、去医院成了家常便饭。一次次往返就医，在孩子幼小的心里留下了深刻的情景记忆。幼儿的形象记忆远早于语言记忆，周遭的场景重复几次，便能牢牢刻在脑海之中。往后每一次车子停在医院大门口，不用大人提醒，他便伸出小手指着自己的嗓子，“啊啊”地示意，像是在告诉家人，今天又要来看喉咙了。长久的病痛，让小小的他早早学会了用肢体语言表达身体的不适。

　　印象最深的一次是夜里他突发高烧，体温将近四十度。夜深人静，全家都不得安歇。他口干想要喝水，吞咽之时咽喉又刺痛难忍，小家伙躺在床上忍不住低声啼哭。老伴把他搂在怀中，耐心百般哄劝。看着孩子难受哭闹，做奶奶的心里焦灼万分，情急之下，脱口说了一句自言自语的问话：你到底怎么了？这本是大人焦急的自问，原以为懵懂的孩子听不明白话语里的情绪。可哭闹中的小金刚，竟瞬间听懂了话语里的关切。哭声戛然而止，他停下呜咽，伸出小小的食指，直直指着自己的嘴巴咽喉，一声声“啊啊”叫唤，分明是在用肢体语言诉说，嗓子疼得厉害。一岁半的幼儿，尚不能完整说话，却能读懂大人的情绪问话，还能清晰表达自身病痛，这份悟性，实在难得。

　　纵使病痛缠身，浑身酸软无力，小金刚骨子里依旧爱乐好动。每次去往医院的路上，夫人开车在前，我抱着金刚坐在轿车后排。尽管他身子发着烧，咽喉阵阵作痛，浑身上下处处不舒服，可只要坐进车里，第一件事便是指着车载音响，咿咿呀呀要求打开音乐。当顺着他的心意点开乐曲，悠扬的乐声一响，方才萎靡不振的神情一扫而空。任凭身上病痛难熬，也要跟着节拍自在起舞。

　　早些时日，他的舞姿还简单质朴，只是跟着音律摇头晃脑，脑袋左右轻摆，身子微微晃动。现在却不知从何处学来的本事，短短一段时间，舞姿日渐丰富。两只小手紧紧攥成小小的拳头，一上一下交替起落，腰身跟着乐曲来回扭动，一招一式有模有样，神态投入专注，活脱脱一位小小专业舞者。音乐不停，舞姿不止，病痛压不住童心的欢喜，乐声响起，便忘却身上苦楚，这便是孩童最纯粹的心性。

　　小家伙不只是家里人人喜爱的小舞蹈家，还是一位天生风趣的小魔术大师。有一日闲暇无事，我手中拿着一件小小的玩具，故意攥在掌心，伸出左右两只拳头，让他猜玩具藏在哪一只手里。一来一回玩耍数次，简单的游戏，被他牢牢记在了心底。自那以后，平日里玩耍间隙，他常常主动伸出两只攥紧的小拳头，举到大人面前，非要旁人来猜手心里藏着东西。神情一本正经，故作神秘，一举一动甚是滑稽可爱，逗得全家人笑声不断。幼儿的思维模仿、逻辑记忆，在十几个月的时间飞速发育，见过一遍的游戏，便能自主复刻，主动邀约大人一同嬉闹，心思灵巧，悟性过人。

　　从幼儿身心发展规律来讲，一岁半的孩子自我意识快速觉醒，绝大多数孩童都有强烈的护食护物本能。手里拿着零食点心，旁人伸手索要，大多会紧紧攥住不肯松手，抗拒哭闹是常态，这是幼儿心智发育十分普遍的现象。可小金刚性情宽厚大方，偏偏和寻常孩童不一样。不管手里拿着吃食，还是新奇小物件，家中长辈伸手讨要，他从不吝啬，大大方方递到别人掌心。若是在外遇见别的小朋友，看见同伴眼巴巴望着，他还会主动走上前去，把手中的食物、玩具分享出去，待人热忱友善。唯独对我，他自有一番独有的亲昵嬉戏。每当我伸手讨要他手里的东西，他先是大大方方伸过小手，眼看我将要拿到，忽然手腕一收，快速蜷回小手，故作不肯相送的模样。待我收回伸出的手掌，不再索要，他又再次伸开小手，把东西递向我。一伸一缩，一来一回，反反复复，明明白白是存心逗我取乐。旁人要东西，真诚大方，唯独与我嬉闹逗趣，这般区别对待，藏着我们非血缘的祖孙二人独有的温情。儿童肢体语言研究表明，幼儿只会在内心极度信赖、毫无拘束的至亲面前，肆意撒娇玩闹，外在待人彬彬有礼，内里对着家人随性顽皮。

　　更难得的是他与生俱来的待人礼数，小小年纪情商极高。每逢家中来客，见到生人，别的孩童大多怯生生躲在大人身后，腼腆害羞，不敢与人接触。小金刚却落落大方，不用大人引导，便会主动走上前去，与在场的所有人一一握手，次序不乱，一个人都不能落下，礼数周全，举止从容。每逢家庭聚餐，一桌亲友围坐饮酒吃饭，大人们推杯换盏，言谈欢笑。小金刚坐在一旁，静静看在眼里，记在心上。待众人举杯之时，他便举起自己小小的水杯，主动站起身，顺着饭桌次序，与全桌人一一碰杯，姿态得体，神情郑重。一桌人见了，无不啧啧称奇，赞叹这孩子小小年纪，人情世故通透，待人有礼有节。一岁多的孩子，不懂世间人情客套，一举一动全是耳闻目染、发自本心，肢体动作从容大方，社交意识远超同龄幼儿。

　　常常翻看婴幼儿成长资料，十几个月的孩童，看似懵懂无知，实则对外界一切见闻都有着极强的吸收能力。他们听不懂深奥的道理，却能记住生活里的一言一行，大人待人接物的态度，餐桌之上的礼仪，亲友相见的礼数，日复一日潜移默化，慢慢沉淀在孩子的性情之中。很多家长总以为孩子年纪太小，什么都不懂，说话行事不加顾忌，殊不知稚童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周遭所有细节，全都悄悄记在了心底。

　　看见奶奶落泪，心生不忍，先用拥抱温存安慰，软办法行不通，便用孩童独有的巧计，嬉闹逗乐驱散长辈的愁绪。这不是后天刻意教出来的圆滑，而是与生俱来的共情本心，是天性里的善良细腻。许多成年人年岁渐长，遇事只顾自己，很难顾及旁人情绪，反观一岁多的孩童，反倒懂得体恤亲人，用尽自己仅有的方式，去宽慰身边长辈，每每思及于此，心中感慨万千。

　　反复病痛缠身，一次次去往医院就诊，独特的生活经历，在他幼小的记忆里扎根。幼儿依靠情景记忆认识世界，经历几次咽喉肿痛就医，再走到医院门前，身体与场景的记忆便立刻浮现。不用大人叮嘱，便能依靠肢体动作诉说身体的病痛，把内心的感受传递给家人。不少家长常常忽略幼儿无声的肢体表达，总觉得孩子太小，说不清哪里难受，可小金刚的一举一动，时时刻刻提醒着我们，稚童自有属于自己的表达方式，只看家人是否用心体察。

　　音乐是孩童天生的兴趣，悦耳的音律，能够安抚烦躁不适的身心。哪怕身体发着高烧，浑身难受，乐声依旧能唤醒心底的欢愉。跟着乐曲舞动身姿，是孩童本能的情绪抒发，不必旁人刻意教导，耳闻目见，日积月累，自然而然化为自身的本领。

　　猜拳藏物的小游戏，见过一次便能牢记于心，还主动邀约大人一同玩乐，这是幼儿思维能力的明显进步。自我意识与社交意识交织生长，对外人彬彬有礼，待人谦和大方，唯独在至亲面前随性嬉闹，分得清亲疏远近，心思玲珑通透。孩童本能的护食天性，在他身上格外淡薄，愿意主动分享手中之物，性情温和宽厚，离不开平日里家中宽厚和睦的家风熏陶。一家人待人谦和有礼，餐桌相聚礼节周全，日复一日浸润在孩子心中，慢慢养成一身好品性。

　　不曾听过世间大道理，天性之中便懂得体恤长辈，察人情绪，待人谦和有礼，懂得用嬉闹温暖家人。病痛磨不灭骨子里的乐观，终日爱乐好动；不执着于手中吃食物件，待人真诚大方，唯独对着亲近的祖父肆意撒娇逗趣，骨肉亲情淋漓尽致。来客主动握手，宴席依次碰杯，一言一行，落落大方，小小年纪便有着难得的分寸与礼数。一桩桩细碎小事，件件藏着人间温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