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我们家住西屋,坐西朝东,三间房一字排开。最边上那一间连着厨房,常年不见太阳,屋里阴凉干燥,放着家里不常用的东西:大袋的面粉、整缸的粮食、几口瓦罐食油、几个旧箱子,还有梁上那只吊篮。我们土话叫“补罗”,刷着黑漆,镶着红边,藤条编得密不透风,连一丝风都漏不进去。水果搁在里面,香气闷着散不出来,推开门的瞬间,却一股脑儿扑进鼻子里。

  那个年代水果稀罕。苹果、梨,一年到头买不了几次。买回来了,奶奶不当着我们的面放。她总是趁我们不注意,悄悄拎进那间冷屋子,藏在一个我们找不着的地方。然后我们就开始找了。

  奶奶藏,我们找。这是有零食的那些天放学回来最重要的事。

  那间屋子的门一推开,先是粮食带着些天然的香味气息涌过来,然后是一丝若有若无的果香。门后面找找,没有;瓦罐里翻翻,空的;旧箱子揭开一条缝,也没有;最后抬头——梁上那只吊篮,今天好像比昨天沉了一点。我个子最高,踩上板凳,伸手去够。弟弟在下面扶着凳子,手紧紧攥着板凳腿,怕我摔了。吊篮够下来了,先递给弟弟一个,我再拿一个。不敢多拿,一天只吃一个两个,吃多了怕奶奶发现。剩下的,原样放回去,再把吊篮挂回原处。

  奶奶每天换一个地方。有时候吊篮是空的,水果又去了别处——门后的布袋里、瓦罐底下、旧箱子的棉被底下。我们就满屋子翻,翻到了,几个孩子凑在一起,分着吃。

  那时候的甜,是要用“找”来换的。

  还有一种甜,是从远方来的。我有一个叔叔,住在柿子多的地方,离我们家一百多公里。那时没有汽车,他就骑一辆自行车,天不亮出门,天黑才到,后座上绑着一大袋子柿子。进院子的时候,车子上裤腿上全是泥,车后座上的蛇皮袋沾满了土,柿子有的已经磕破了皮,流出黏稠的汁水。奶奶从屋里出来,接过蛇皮袋,也不多说什么,只说一句“路上累了吧”,便低下头收拾柿子,一个一个轻轻放进瓦罐里。叔叔坐一坐,有时候喝碗水,当天还得赶回去,有时候住一晚,第二天一早走。

  后来我长大一点才知道,这个每年秋天骑着自行车来送柿子的人,是我的亲叔叔。那年闹饥荒,奶奶带着一家人逃荒,实在养不活了,把叔叔送了人。他长大了,没有记恨,只是每年秋天,带着柿子回家来。奶奶很少当面跟叔叔说什么,可她跟我们念叨:你叔叔不容易,从小没亲妈在身边,虽然人家对他好,可毕竟不是亲生的。说这话的时候,她低着头纳鞋底,手里的针线不停。

  奶奶把叔叔送来的柿子削皮、晾晒,做成柿饼。柿饼要晒很久,在屋檐下挂成一排,慢慢风干,表面结出一层白霜。我们每天放学回来抬头看一眼,数一数还剩几个。那串柿饼挂在屋檐下的日子,风从院子里穿过,带着一丝淡淡的甜香。

  也有不用找的,但要等。奶奶和面,揉得硬硬的,加盐、加油、加花椒叶或花椒粉,擀成厚片,切成小方丁,一厘米见方。锅里不放油,把面丁倒进去,小火慢慢翻炒,炒到金黄焦香。我们叫它炒面蛋,也叫炒面果。凉了以后装进罐子里,摸一颗吃一颗,咸香酥脆。

  后来我大一点,奶奶咬不动了,就换我站在灶台前炒。炒的内容多了一项,炒黄豆。铁锅烧热,黄豆倒进去,小火慢慢翻,豆子在锅里一颗一颗跳起来,皮裂开一条缝,露出里面淡黄的豆仁。奶奶坐在旁边等着,也不催。炒熟了装进口袋,走路的时候摸出一颗,嚼半天。

  炒面蛋和炒黄豆,是家里自己做的,不用求人。但有些东西,得靠人情才能换来。那会儿白糖稀缺,供销社进了货也不一定轮得到我们。好在公社供销社有个叔叔,早年间在我们村下过乡,觉得我们家人好,就认下了这门关系。偶尔白糖到了,他会偷偷托人捎话过来:进白糖了,给你们留一斤。那在当时,算是很大的人情了。奶奶每次拿到那一斤白糖,都要仔细包好,放在那间冷屋子最里面的瓦罐里,等着中秋做月饼。

  最舍不得吃的,就是月饼。红糖馅的,有时候也有白糖馅的,和着面粉和芝麻,揉成团,包进面皮里,用模子压出花纹。刚出炉的时候又香又甜,但舍不得一下子吃完。奶奶用油纸包起来,藏进那间冷屋子。有时候藏得太好了,我们自己都忘了。等想起来再去找,油纸里已经长了一层绿毛,或者被老鼠啃了一个缺口,露出里面深褐色的馅。那时候站在冷屋子里,捧着发霉的月饼,舍不得扔,又不敢吃,心里是一团说不清楚的委屈。

  再后来,村里的小卖部有了果丹皮,一角钱好几卷;有了糖块,一分钱一块。但那要花钱买,不是天天都能有的。果丹皮买回来,卷成一卷,咬一小口,再卷回去,能吃好几天。

  如今,那间西屋早拆掉了,吊篮也不在了。叔叔老了,骑不动一百多公里的自行车了,可每年秋天,还是会托人带话来,问家里好不好。奶奶走了很多年,那个会藏水果、会炒面蛋、会晒柿饼、会攒白糖等着做月饼的人,再也没有了。

  今年我回去看叔叔,他老了,背也驼了,头发全白了。我走的时候往他手里塞了个红包,他推了半天,最后还是收下了。我坐在车上回头看他,他站在门口,像我奶奶当年那样,一直看到看不见了才转身。

  现在的我每每买水果回来,还是会下意识地找一个阴凉的地方放着或者放冰箱。像是还有一个人在惦记着,怕我们一下子吃完了。去超市,偶尔看见货架上成排的白糖、红糖、冰糖,包装精美,价格便宜,却很少有人专门停下来买了。大家都说,要控糖。站在货架前,总会想起供销社那个人悄悄托人捎来的话——进白糖了,给你们留一斤。

  奶奶这一生,藏过很多东西。水果、白糖、柿饼、月饼。可她藏东西,从来不是为了不给我们——她只是怕我们一下子吃完了,那份甜就没了。她把甜藏起来,好让它散得慢一点。

  只有一样东西,她藏得谁都够不着。那个被送走的儿子,她从来不提,却每年秋天都站在门口等。柿子到了,她低着头收拾,不多话。叔叔走了,她站在门口,看到看不见了才转身。那些年我们翻箱倒柜找水果,却不知道奶奶心里也有一个角落,她自己都很少打开。

  那间西屋拆了,吊篮也不在了。可奶奶藏了一辈子的东西,还在我们心里——有的亮堂堂的,我们从小就知道;有的安安静静的,直到她走了以后,我们才慢慢摸到。

  有些爱深到只能藏起来,有些甜慢到要用一生去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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