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生活的街巷像是一个热闹非凡的小江湖,街坊邻里间的故事每天都在上演。我住的舒家巷有几十户人家,和我年纪相仿的孩子就有十几个。孩子们每日嬉戏于庭院和街巷之间,喧嚣声此起彼伏,欢乐的氛围始终萦绕其间。小伙伴们天天一起玩,起争执闹矛盾是不可避免的。只要感觉吃了亏,无法自我消受的时候,邻里之间的婆娘骂街就开始了。

  张家6岁的孩子被李家9岁的大儿子打了,张家婆娘就领着孩子上阵了,直接杀到李家门口,拍门叫阵。李家婆娘自然也毫不示弱,拎着板凳就杀出门来。双方见面,分外眼红,首先是一阵子对骂,无非一个是小孩子多么该打,另一方则强调大人不能跟小孩子一般见识。这种情况下,一般不会分出结果来,兴化话称为“说不出个道道来”。?于是,张家婆娘领着孩子,来到大街十字路口,双手上举,双脚跃起,噼啦扑沓作响,嘴里也不闲着:“大伙儿把心放呃中间,给我家孩子评评理,我这6岁的孩子,被他家9岁的‘细麻腿子’(兴化骂小孩的话)的打成这样!人心都是肉做的。”这相当于耍把戏的圈场子,邻居们端着饭碗先后出门来,转眼间便能围上一圈,乐得看个热闹!有人装模作样的劝慰,自然也有扇风点火的。眼见得场子圈起来了,张家婆娘便愈发暴躁起来,一把拉过孩子,掀起衣服来,绕场周匝,展示孩子所受的伤害!无非是小孩子身上有几个暗淡的红色印迹。6岁的孩子估计见周围人多被吓坏了,另一半的痛苦来自于妈妈揪扯的痛,一会儿便哭的满脸眼泪鼻涕,甚至要哭的背过气去。张家婆娘便愈发觉得受了委屈,遭受了羞辱。便一屁股坐到地上,以掌击地,间或拍大腿,嘴里则叫屈辱骂。“李家婆娘不要脸的货,欺我家人少,拿个孩子出气!”李家婆娘自然也不示弱,相距三五步,对而席地而坐,击掌更响,拍大腿更加有力,不时还甩出长长的鼻涕,似乎遭了天大的委屈和羞辱,嘴里则回应:“你这婆娘‘死不地的(兴化骂人:怎么不死),小孩子‘情搞’(兴化熟语:小孩之间吵架),要你大人在这里‘嚼舌头’(兴化骂人瞎说)‘盘犯头’(兴化熟语:挑拨、搬唆),你是‘井额一刀着不透’!(兴化骂人你脸皮怎么这么厚的)”双方你来我往,难免让人担心她们的手盘掌及大腿是否拍红了拍疼了。她们骂街的内容也大同小异,或是诅咒对方的祖宗八代,或是诅咒对方一家不得好死,吃饭噎死,走路跌死等等。

  在孩子的眼里看骂街,还真的没觉得是多么大不了的事。所以,放学路上,吃过晚饭,一旦看见有婆娘骂街,我和伙伴们便会呼呼啦啦围上来看热闹,不仅不为骂人者的眼泪所打动,还会以一种戏谑的心态欣赏这骂街者奇奇怪怪的语言,夸张的或是出格的动作,偶尔,也会为骂街人某句别出心裁的话轰地笑起来。看热闹的孩子们还会模仿着骂街人的腔调,故意拖腔拉调地学上一声或是两声,引得周围的孩子笑得更厉害了。

  那骂街的许是骂久了,她们自己也觉得有些无聊,但没有乡邻来相劝,便觉得下不来台,就有一句没一句地从嗓子里哼哼着,确实有一种“唱”的味道,这是那种不入调门的唱,而且声音会越来越低,待到看热闹的孩子看够了,在母亲吆喝着回家吃饭,纷纷散去的时候。骂街的,也就趁着前后左右没有人,从地上爬起来,拍拍身上的松土,拐过一条巷子回家去了。

  小吵天天有,大吵三六九。婆娘骂街在巷里时常发生,就像街坊生活里狗下崽、鸡下蛋一样,大家都会觉得稀松平常。有骂街的人出来了,站在巷口一吆喝,人们开头会用心听上那么一句,或是两句,这就像新闻发言人一样,三言两语,就把家里发生的事,广而告之了。听明白了除了少数至亲好友出来打圆场外,大部分人都各忙各的去了。若是巷里忽然没有骂街的,人们还会隐隐觉得少了点什么。这就怪了,骂街,作为街坊里生活的一种积习,久了,还有着一种娱乐功能呢。在四时散淡、闲适的日子里,没有那么一件或是两件家长里短的事儿给大家嚼着,不觉得日子有些乏味。

  印象中,巷里有一户姓周的人家,几乎和前后左右的邻居都骂过了。这家有一个男孩,吃奶吃到了十几岁,都上小学四年级了。别的孩子下课了,在校园里追逐玩耍,这孩子撒腿就朝家里跑,干什么,吃奶呗。为这事,没少挨小伙伴们嬉笑。男孩妈,特别懒怠,斜搭襟的褂子,老是敞着,露出一片干瘪的皱皮。作为巷里骂街的高手,这婆娘可真是不负众望,三天两头来上那么一回。只要她一站出来,别的人趁早闭嘴,都知道,和她没什么理好讲。这就让她格外得了势,时不时的,为了某个也许不能成为中头的由头,操着抑扬顿挫的调门,对着东西南北的某个方向就吆喝起来了。左邻右舍的人听见了,就当没听见,甚至,心下还会有那一出窃喜,这懒婆娘,又唱上了。

  在巷子中间的院子里,住着赵伯一家。他家中子女众多,有四个女儿和两个儿子。平日里,孩子们之间难免发生些小冲突,但旁人都不敢轻易招惹赵伯家的孩子。这天,平静的舒家巷被一阵喧闹打破。赵伯家的二闺女与邻居孙伯家的三闺女起了争执,两人瞬间扭打在一起。争吵声传到赵伯家,赵伯家的大闺女和小儿子手抄着一根木棍就冲了出去。

  刚跨出家门,便与匆匆赶来的孙伯家大女儿和二女儿撞了个正着。刹那间,剑拔弩张的气氛在空气中蔓延开来,双方的怒火如同被点燃的火药桶,瞬间爆发,扭打作一团。两家的大人对此番场景早已司空见惯,这般情形几乎日日上演。小孩子之间的是非曲直,本就难以理清,于是他们各自去拉自家的孩子。拉扯了好一会儿,局面混乱不堪,竟连自家孩子都难以分辨了。

  这时,赵伯一脸淡然地说道:“早不见,晚就见,孩子们由他们去吧,等累了自然就消停了。”说罢,便在一旁悠然坐下。赵家婆娘在这院子里可是出了名骂街的泼辣角色。听到外面的打斗声,她火急火燎地从屋里冲出来,手中还握着烧锅用的火棍。她厉声喝道:“妈的那个头,好狗不挡道,好驴不乱叫,都给我住手……”吓得打架双方的孩子,一哄而散。

  那时候,街坊人家院子里各家都垒鸡窝,都喂养三五只鸡。下的鸡蛋很少自家吃,鸡蛋可以当钱儿使,所以几乎家家都养鸡。尤其大杂院子里母鸡多,鸡窝也多,有的母鸡记性不好,有的可能是惯性,有时会到别家鸡窝中去下蛋。这样一来就麻烦了,东家说这颗蛋是我家母鸡下到你家鸡窝里,自然该是我家的。西家则说本来就是我家母鸡下的,怎么会是你家的呢?桑树底下等枣儿吃,不劳而获。这样一来二去的两家因一颗鸡蛋闹翻了脸,有的婆娘甚至会站在院子中骂街,大吵起来。婆娘们翻了脸往往是相互不搭理不说话,对立情绪严重时会叮嘱自家孩子不要和她家孩子在一起玩耍。这样久而久之,院邻相互之间都曾有过不说话的时候,往往要延续好长时间,甚至两三年不说话。母亲和院子对面的吴三婶有过不说话的时候,和东边邻居朱奶奶也有过不说话的时候。自家不小心,疑害四邻。男人们不计较,尽管婆娘们吹枕头风,但男人们相互之间一切照旧。小孩子则忘性大,前响听从母亲的话不和她家孩子玩儿,后晌就忘了,一切照旧。回想起来,这一切全是母鸡惹的不是。

  农公站王站长的婆娘个子小小的,但是嗓门大,脾气也厉害,谁敢她生气,她能站在这家门口骂上三天三夜,而且骂词儿都不带重样的。即便有这样一个厉害娘们儿在,可她还是斗不过自己的丈夫。王站长风流倜傥,长得英俊,又是农公站一把手,爱串老婆门子,自然是很讨女人喜欢。于是,站长婆娘时常跟踪,看他到底与谁家娘儿们相好。王站长当过几年侦察兵,有特别的敏感,婆娘每次跟踪都被他觉察。站长婆娘心生一计并随即付诸行动:夜深人静之时,估摸沙家浜第二场转移,站长肯定是从麻将桌上转移到哪个女人家里,跑夜路“嫖婆娘”去了。她便顺着南大街的三条巷子,把10多户人家的大门吊都虚搭上,等到四更天,她再换门挨户查验,果然发现只有张寡妇家的门吊脱落了,这样试了三天,皆如此。寡妇门前是非多。她便认定站长相好的是张寡妇了。于是,她要与张寡妇叫个长短,争个输赢。

  一天傍晚,借王站长外出之机,站长婆娘大骂,摆出个骂不出对子不罢休的架势。开头是混骂,只骂“那些爱偷男人的骚货,‘逢人配’(兴化骂生活作风糜烂的女人)的贱女人,”;紧接着是指桑骂槐,骂“那个死了丈夫,不守妇道的‘半边人’(兴化骂寡妇的话),专爱招惹男人的臭婊子,‘骚腿’(兴化骂人死前脚抽搐蹬腿)的卖货”;转而就指槐骂槐了,不骂李家的王家的孙家的寡妇,单骂张家的寡妇:“丑人多作怪,你‘癞子不知脸上事’,不妨撒泡尿当镜子,自己照照!”而张寡妇紧闭大门,并不应战。站长婆娘见火力不够,就双手叉腰,从街心骂到巷口,从巷口骂到巷内,直站到张寡妇大门口大骂不休。

  张寡妇见无可回避,只得出门应战。一时间形成激烈的对骂。一会儿双方都双手叉腰,摆开“剪刀阵”,一会儿双方都一手叉腰一手指着对方,摆出那种“壶瓶骂”的架势。一边骂对方不要脸,偷人家男人;一边骂对方没能耐,守不住“孪人”(兴化方言:丈夫)。到此时,已经在对骂中证实了站长与张寡妇的奸情。围观人越来越多,在众目睽睽之下,站长婆娘从腰里掏出剪刀,挥舞着直逼张寡妇。张寡妇也随手从腰里抽出剪刀,毫不示弱地迎过去,一时间两个女人扭打在一起。于是有人出面拉架,有人在一旁好言劝解,站长婆娘见目的达到了,找个台阶下来,一边骂着一边回家去。等到王站长回到家来,见事情已在全街人面前完全败露,只得向婆娘认个错,保证以后不再拈花惹草。家丑不可外扬,一场矛盾算是暂时解决了。

  会骂街的人,一般都是精明人,每次骂街都有明确的目的,都讲个方式,掌握个火候,目的达到了,找个台阶就下来。而事情总有例外,就有那种骂街骂上瘾来收不了场的人。甚至有人三天不骂街就吃不好饭,睡不好觉,浑身不舒坦。于是总爱找个茬口骂一回。

  巷子里孙铁匠婆娘就属这类人。冷家大院有大石头,街坊人叫它“骂人台”,它是巷子的制高点,大早、傍晚在这里骂街,整个巷子里的人们都能听见,孙家婆娘但凡骂街必会坐在那块石头上,一骂就是半天,这半天的骂词都不带重样儿的。鸡毛蒜皮的值不得的小事都全成为她骂街的借口,那是我见过的顶级骂街人才。

  有一天早上,孙家婆娘发现自家门口堆的煤球好像少了一些。这时,天还没亮,整条巷子里就听到了她那义愤填膺的叫骂声,细听才得知有人偷了她家的煤球。在这高分贝的叫骂声中,我也睡不着了,索性从床上爬起来,一溜小跑到冷家大院,去一睹孙家婆娘的高光时刻。现场已聚集了很多看热闹的人,大家在低声的议论着谁偷了她的煤球。站在“骂人台”上的孙大妈看到这么多人在仰望她,她的气势更足了。扯着她那尖利洪亮的大嗓门,越骂越来劲,把小偷的十八辈祖先到他的若干代后辈,一一问候,无一幸免。从头到脚,从上到下,全是最恶毒最污秽的语言来诅咒小偷,有影的无形的,捕风捉影的,无凭无据的,随心所欲地胡乱安到也许存在也许根本就不存在的对手身上。骂一句跺一跺脚,双手时不时还要拍一拍大腿,骂到兴起时还要使劲往上蹦一蹦,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她的身上。站着骂累了,干脆就坐在“骂人台”上骂,我总觉得坐下影响她的发挥。孙家婆娘这一骂能持续一个小时左右,语言不重复,气势一直在线,所以我一直觉得她是骂街界的天花板人物。

  最后还是五奶奶上前劝说:“孙家婆娘,‘清大早些的’(兴化熟语:清晨不说不好的话),你家大儿子也老大不小了,都到了娶婆娘的年龄,你这没完没了的骂,十里八乡可都知道你是个‘好脑’(兴化熟语:惹不起、名声差),谁家的姑娘敢进你的门?缺几块煤球你也穷不了,多这点儿你也富不了,值得你站这么高没完没了的骂吗?‘树活一层皮,人活一张脸’,孩子们以后还有什么脸面出门?”孙家婆娘的大儿子还是五奶奶帮她接生的,不知她是不好意思反驳奶奶还是担心儿子娶不到媳妇,从那以后再没上过“骂人台”骂街,巷子里的骂街史算是画上了一个句号。

  记忆中,婆娘骂街,南门街巷一景,也一直是忘不掉的看热闹的趣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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