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居珠海那些年,我总爱在海边漫无目的地闲逛。一日踱过情侣路,拐进夏湾夜市窄巷,骑楼底下的茶档旁围坐着一群汉子,趿着拖鞋围在八仙桌边高声闲谈,一口地道白话混着海风咸腥,隔着老远便飘进耳中。同行友人朝那边抬了抬下巴,笑着带几分戏谑:“瞧见没,这就是珠海本地佬,又在这儿海阔天空地吹牛呢。”

  “本地佬?”我微微挑眉,脚步不由得慢了下来。 

  友人伸手指向那群人,语气打趣:“你瞧这身打扮,大裤衩配人字拖,蹲在路边叹早茶,这是独属于广府人的松弛快活。喝茶吃点心是其次,要紧的是慢悠悠消磨半日光阴,同街坊邻里唠嗑闲聊才够滋味。但凡嗓门盖得过浪声的,十有八九都是本地佬。他们常年占着茶档固定桌,跟老板磨茶位价能拉扯半个钟头,袖口总浸着散不去的海腥,看着不拘小节,骨子里却鲜活热络。可别小瞧这群蹲街边的拖鞋汉子,不少人借着城市更新分到地皮,成了旁人眼里不露声色的东家,家底富足足够几代安稳,却偏独爱市井烟火,半分架子也不肯端。”

  友人口中的本地佬,藏在珠海纵横街巷里,比渔女雕像更有活生生的人间气。回想当年朝暮光景,渔港、茶档总能撞见他们的身影,时隔多年再回味,心底漫开绵长温柔的亲切感。

  早年珠海还是连片渔村,这群本地佬要么摇着小木船,只身闯伶仃洋搏风浪讨生计,遇着恶劣天气便停靠香洲避风塘暂歇;要么守在码头鱼摊,扯开嗓子叫卖刚出水的海货。海风与烈日把肌肤晒成深褐,掌心结满厚硬老茧,周身萦绕海水独有的咸,开口便是裹挟涛声的白话,一身粗粝,藏着渔家独有的江湖坦荡。

  若要给本地佬贴标签,模样特征一抓一大把。闲来趿着人字拖,蹲在朝阳市场青石板前,攥着活蹦乱跳的濑尿虾,拽住摊主衣袖不肯松口:“十块一斤,卖不卖?不肯我就转别家了!”

  天光微亮时分,他们必定泡在茶档。一盅两件次第上桌,虾饺蘸少许镇江陈醋,酸香衬着虾肉鲜甜,别有一番风味;咬开烧卖先吸一口饱满汤汁,嘴上仍不停同邻座闲谈,话题从港珠澳大桥车流聊到外伶仃岛海鲜市价,末了一拍桌面高声笃定:“咱珠海海产,鲜过整条澳门街市,没得比!”酒桌上更是豪爽,玻璃瓶啤酒斟满,连声吆喝再来一打,喝到尽兴便袒露胸膛唱咸水歌,引得路人纷纷驻足围观。

  茶档拐角支着阿婆的凉茶摊,铁皮桶里五花茶咕嘟蒸腾热气。酒足饭饱的本地佬晃着拖鞋走上前,轻拍桶沿:“阿婆,一碗冰五花茶!”阿婆麻利舀起递过去,他仰头灌下半碗,抹一把嘴角笑道:“够正!烧酒配凉茶,才不怕上火。”身旁一众汉子跟着起哄,争相也要一碗,爽朗笑声顺着海风飘向海面。

  珠海本地佬常聚的地方不外几处:夏湾夜市茶档、朝阳市场海鲜摊、情侣路海边排档。提起他们,绕不开虾饺、烧卖、生蚝与干炒牛河。有人嫌他们举止粗放,裤脚沾泥沙,说话不拘分寸,可没人否认,这群看似粗糙的汉子,脱下沾满鱼腥的汗衫,皆是撑起一整个家的顶梁柱。

  旅居时听遍街巷闲谈,众人只称“本地佬”,极少提及本地婆、本地后生。想来大抵是从前出海劳作、街边饮茶闲谈多是中年男子抛头露面,阿婆守着凉茶铺与菜市后厨,年轻后辈慢慢融进新潮商圈,反倒让这群海边汉子,成了这座城市独有的标识,在市井烟火里扎下深根。

  老一辈常说,若是少了本地佬,珠海半数早茶档都难支撑下去。这话绝非虚言。他们早已和城市烟火紧紧缠绕,难分彼此。但并非所有茶档都能留住他们,必得有现蒸点心、合口味的茶点,还有能随口搭话的熟客街坊才行。茶位费涨上五毛一块,嘴上会絮絮叨叨抱怨许久,屁股却稳稳坐在凳上不肯挪动;前一日还为几毛钱和老板讨价还价,次日路过依旧推门落座,只道都是街坊邻里,图的便是这份热闹。最贴合本地佬的模样,莫过于海边排档遮阳棚下:袒着上身坐在小马扎,一盘蒜蓉生蚝配冰啤酒,手里捏半串烤鱿鱼。海风拂面,咸腥混着烟火扑面而来,邻桌一声“加餸”,他们立刻高声应和,声响压过岸边层层浪涛。摆一摆手笑得坦荡:“能填饱肚子就好,吃的是海边原汁原味,不必追求精致山珍。”若是想在这儿品雕花冷盘、静听海浪,那便是找错了地方。

  近些年也见过不少年轻后辈,换下大裤衩与人字拖,穿上潮流T恤运动鞋,手里却仍拎着刚购置的海鲜,口中白话依旧裹着大海的咸意。他们坦言如今年轻人偏爱网红新店,心底却始终放不下海边这份地道烟火。

  世人总爱以表象评判他人,觉得本地佬性情粗野,殊不知这群汉子的心,比新鲜生蚝还要纯粹温热。台风“天鸽”过境那日,狂风巨浪冲垮情侣路护栏,正是一众本地佬身披雨衣,扛着沙袋冲进风雨封堵缺口。有人拖鞋被巨浪卷走,索性光脚踩过尖利礁石,齐声喊着号子往前奔走。风雨平息后,众人蹲在路边,拎支矿泉水扒拉冷盒饭,说笑如常:“这点风浪,比起当年伶仃洋上的险境不值一提。”

  吉大市场的老陈,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佬,守鱼档大半辈子。前些年市场来了位卖菜阿婆,子女远赴深圳务工,独自度日生计拮据。老陈看在眼里,每日收摊前总会分几条未售完的鲜鱼送她,分文不取。旁人问起缘由,他用沾着鱼鳞的围裙擦了擦手,笑得憨厚:“咱珠海人,最看重邻里之间的热乎情分。”

  本地佬里亦藏着满腹故事的能人。一回在湾仔海鲜街酒肆,遇见七十余岁的老李头,两鬓斑白,剥虾动作却利落飞快。面前一碟炒花甲、一小瓶米酒,嘴上叼烟同友人打趣,言语间带着几分不羁;闲谈半晌话锋一转,竟细细说起珠海过往:哪片滩涂曾是老码头,哪条街巷藏着侨乡旧事,连《珠海县志》中的段落都能完整复述。这般见识,哪里称得上粗人,分明是一位揣着整座城市记忆的老珠海。

  靠海谋生的汉子各地皆有,闽南讨海人、潮汕渔老大,身上都带着相似的江湖气。可唯独珠海本地佬,活得通透有滋味。他们守着珠江口奔涌浪潮,揽着伶仃洋拂面长风,亲眼见证小城从滨海渔村一步步成长为特区新城。

  本地佬中也有众人称道的人物。香洲渔港老王,撒网四十余年,小小渔船早已换成豪华游艇,身家翻了数倍。可每次回渔港,依旧会蹲在街边,捧着一碗云吞面吃得尽兴。一身笔挺名牌西装,脚下却照旧趿人字拖,有人打趣他穿搭不伦不类,他咧嘴露出黄牙,坦然一笑:“我本就是海边讨生活的汉子,褪去西装,依旧是当年撒网捕鱼的老王。”

  有人说,本地佬的粗犷,不过是浮于表面的外皮。这话一语中的。一盏茶盅盛得住珠海清晨微光,一张渔网捞得起满城人间烟火。珠海本地佬最动人的模样,是嘴上为海鲜分毫计较,转身便能伸手搭救落水游客;身上常年萦绕海腥,心底却盛满善待邻里的热忱。

  离开珠海多年,我时常惦念夏湾夜市的茶档,惦念八仙桌边闲谈说笑的本地佬。每到收摊时分,总有人高声招呼:“散咯,明日早些过来占座!”洪亮说笑、随性笑骂,裹挟海风咸气的温热人间,早已化作我记忆里,属于南国珠海最鲜活的注脚。

  这般海边本地佬,当真好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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