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里大半人都叫他赖赖,没人知晓他的大名。仿佛自他降生起,这两个软乎乎的字眼,就成了他这一生专属的名字。

  如今他四十多岁,身形瘦小单薄,两条腿细细的,看着孱弱无力。幼时一场脑膜炎,伤了心智,也滞了体格。他学不会种地,干不了重活,一辈子做不来乡下男人赖以立身的农事。

  他的父母在城里工作,自从他落下病根,便把年幼的他送回乡下,托付给爷爷奶奶抚养。爷爷奶奶离世后,叔叔婶婶接着照看他。在旁人眼里,他是迟钝的、笨拙的、需要被照顾的那一个。可村里人都心知肚明:村里但凡有红白喜事、孩童过十二的大宴席,最稳妥的那锅汤水烟火,从来都靠赖赖。

  乡下办酒席分工分明。厨班子自有专人掌勺炒菜、大锅炖肉,烟火热闹,都聚在主灶台。唯独院子侧边,会另支一口大锅,专门用来烧开水、煮面条、四季熬汤。夏天要熬绿豆汤、酸梅汤解暑,冬天要温一锅米汤暖身,整场宴席的汤水热度,全靠这口锅撑着。

  这份不起眼、却最考验分寸的烧火活,从来没人安排,也无需人去请。

  赖赖心里像揣着最准的时辰钟。不管谁家办事,不论正午还是夜晚答谢宴,他总能准时准点独自赶来。他不爱说话,不凑热闹,不与人闲谈嬉闹,只是静静蹲在汤锅灶前。细瘦的手分拣柴禾,添火、压火、控温,分寸拿捏得无人能及。

  他烧的柴火灶,无烟、温顺、稳妥。

  要滚水下面,他便旺火催沸;要慢火熬汤,他便细柴恒温。一锅汤水不糊、不浑、不凉,从不出错。

  村里的宴席大多两场,午宴待客,夜宴谢人。中午席散人闲,他不四处游荡,就安安静静蹲在墙角歇着,等到傍晚时辰一到,又默默回到灶前,守好第二场烟火。

  村里人早已习惯了他的存在。

  唯独一次,赖赖生了病,起不了身。那天临时找人替他烧火,才让所有人骤然明白他的可贵。寻常人守柴火,只会一通乱烧,灶膛浓烟滚滚,呛得人睁不开眼,费柴又费心。火急时熬干汤味,火弱时汤水寡凉,煮面的水忽冷忽热,整场宴席乱糟糟的。众人一边忙活一边叹:“还是赖赖在行,有他在,从来不用操心灶火。”

  平日里村里人看见他路过,总会温和地喊一声:“赖赖来了。”

  没人对他高声,没人嫌他笨拙。宴席散场,主家总会给他装一袋馒头、一块熟肉,轻声让他带回家吃。赖赖不说谢谢,也不讲漂亮话。他接过来,低着头走远了。

  下一次谁家办事,他又来了。蹲在灶火口,添柴,看火,一锅汤水安安稳稳地滚着。

  院里的热闹照旧,没人特意提起赖赖,也没人觉得他该被提起。他只是坐在那里,把火烧好,然后把火灭了,站起来,走回家去。

  下一次,他还是会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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