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这条消息,在社会版上占了三栏。石野贞一朗粗略地看了看,没引起什么兴趣,就丢在一旁了。
一个23岁的年轻女人,于昨晚9时至9时半之间被闯进家中的凶手勒死,丈夫回家时才发现尸体。出事现场位于向岛的僻静居民区,名主妇当时是一个人在家。在石野的记忆中,晨报报道的就是这样一些情节,一个司空见惯的事件罢了。
石野贞一朗想再睡一会儿,闭上了眼睛。可是他忽然想起,梅谷千惠子也总是一个人住在那儿的,他不禁有些惶惶不安了。
(2)
从那以后,又过了大约两个星期,一直是安然无事。在这期间里,石野又去千惠子那里幽会了一次。当时千惠子问他:
“上次碰见的那个邻居, 回去没讲什么吧?”
“没事儿,他什么也没有讲。看为他没注意到你,只管放心吧。”
在石野贞一朗的头脑里,不禁浮现出杉山孝三的那张清瘦的长脸。自从那天晚上以后,再没有见过他。
“那太好啦!”
千惠子笑了。在他们两个人来说,可以高枕无忧了。
公司里依然是风平浪静,也没有出现什么令人担心的迹象。没有哪一个人能够猜想到辞职的梅谷子会与他有什么瓜葛。石野贞一朗对手下的员工们照旧是那么道岸貌然,板着面孔趴在办公桌上处理公务。
一天的下午3点多钟,他正在批阅文件。秘书进来说有人要见他。 递过来的一张名片上写着“警视厅搜查一科警部补 奥平为雄”。石野贞一朗“忽”地一阵头晕。别是因为梅谷千惠子的事情而来吧?他心里一个劲儿地扑腾起来。
“来了三个人呢”
秘书又补充了一句。石野吩咐把他们让进会客室去。
他强自镇定,继续批阅了两三页文件。但自己心怀鬼胎,也不知到底看了些什么。为了探明究竟,早一点消除惊悸,他只好硬着头皮向会客室走去。
三名身穿西服的三个人紧挨着坐在圆桌的一面。他们一看石野贞一朗进来,全都站了起来。靠左边的一个岁数大些,另外两人都很年轻。
“我就是石野。”
他的声调异常平静。
“我是奥平。对不起,打扰了您了。”
年长的警部补彬彬有礼地道了歉,又介绍了两名同事的姓名。
奥平警部补的脸是方方的,带有书生的气质,脸上不时地现出神秘的微笑。他喝着秘书端来的茶,闲聊了一会儿。石野贞一朗划着了火柴,点上一支烟,那种按捺不住的不安情绪又在心中涌动起来。
“那么,就让我说说吧。”
奥平警部补掏出笔记本,好容易才谈到了正题。
“您的家确实是住在大田区大森××号吗?”
“啊,是的。”
石野贞一朗的心跳得更厉害了。警部补那眯缝着向他凝视的眼睛真让他感到毛骨悚然。他那笔记本上到底写了些什么呀?
“那就对了。”
警部补点了点头。
“那么,我想问一下,府上附近住着一个叫杉山孝三的,您认识吗?”
果然来了!石野贞一朗心中一震。那天晚上的事情紧紧揪住了他的心。
“仅仅是认识,并没有什么来往。”
警部补对这句话又深深地点了点头。
“噢。那么说,要是在哪儿碰上,您就能认出这个杉山吧?”
“是,认得出。”
石野贞一朗顺口做了回答。那天在西大久保相遇的情形顿时在他的脑子里一闪。贞一朗暗暗琢磨,警部补是来调查什么呢?
“那么,还想问问您,据杉山孝三讲,12月14日晚上9点多,他曾在西大久保的路上和您相遇,这件事您记得吗?”
果然提到这件事了!石野贞一朗敏感地意识道。那是14号吗? 既然说在西大久保相遇,还能是哪一天呢!这就马上联系到梅谷千惠子的事儿了。如果说自己是毫无目的地在西大久保闲逛,其中的秘密也许会露出马脚,这可不能不防!
“啊?”
石野贞一朗歪着头,故意装出思索的样子。
“不过,那和我有什么有关系呢?”
他试探着问道。
“关系很大呢!”
警部补严肃地说道。
“是这么回事儿,希望您能暂时保密。14号晚上9点钟左右,向岛发生了一件凶杀案,报纸已经登了。是一个年轻的主妇被杀,杉山孝三有重大的作案嫌疑。可是杉山孝三说在那个时间他正在西大久保的路上走,他曾和石野先生在路上相遇,石野先生可以作证,可以向您查对核实。我们认为西大久保与向岛之间相距很远,因此杉山同时在向岛作案是不可能的。如果这说法属实,也就证明了杉山当时不在杀人现场。因此,希望您能如实地、慎重地做证。”
警部补的那双眯缝的眼睛向石野贞一朗逼视过来。
石野贞一朗心里又嘀咕起来,在那天晚上确实碰到了杉山孝山。可如果那么一说,自己的隐秘就要暴露了,由此可能引起一连串的厄运。这些恶果在他的眼前纷纷闪过。他的心颤抖起来了。
“不,我没有在那儿遇见过杉山。”
石野贞一朗一口咬定地回答道。
(3)
下了班,石野贞一朗从公司径直回到了大森自己的家。白天警视厅来人的调查使他的心情很沉重。不管杉山孝三这个人是死是活,单说被到问到12月14日在西大久保的路上是否曾和他相遇这一点,就太让人提心吊胆了。警察好像是专门来挖自己的隐私似的,真讨厌!
杉山孝三怎么成了向岛杀害那个年轻主妇的嫌疑者了呢?尽管自己不敢说出真情,而在那个时间同他在西大久保的路上邂逅相遇则是千真万确的。是杉山孝三先点头打了招呼,自己也就不由地点了点头。若是根据这一点而能洗清杉山的嫌疑,那么自己就是最合适的证人。
不过,那样一来自己可就危险了。如果把幕后的梅谷千惠子露了出来那就是祸不单行。一幕幕可怕的情景紧紧笼罩在他的心头。难道说要舍弃自己的地位和安乐生活来换取杉山孝三这样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人的利益吗?那太愚蠢了!
一打开家门,妻子就迎了出来。
“咦,今天这么早哇!”
石野贞一朗把皮包递过来,默默地脱鞋。
“跟你说,出大事儿啦!”
妻子声音沙哑而兴奋地说道,把走过客厅的石野贞一朗吓了一跳。妻子把她那油乎乎的塌鼻子凑了过来。
“旁边住的那个杉山,据说就是在向岛杀死年轻主妇的凶手哇!”
妻子眼睛瞪得圆圆的,喘着粗气。怎么回答她呢?石野贞一朗有些犹豫不决。
“咱们还不知道呢,听说前天他就被警察带走,关起来了。多可怕呀!看着他拿么老实,谁知他会干这种事儿!可不能以外貌取人哪。今天警察们在他家进进出出,又在附近搜集情况,真够严重的。他老婆的脸色很难看,好像一直在哭。还有三个孩子,多可怜哪!”
妻子滔滔不绝地一个劲儿地往下讲,话说得格外多,连身子都激动得颤动不已。
关于警察来公司这件事说好呢还是不说好,石野贞一朗一时拿不定主意。当他换好衣服走到饭桌前坐下时,他一直在考虑着。
警察肯定还要不断前来追根问底。发生那么大的案件,警察是不会轻易罢手的。想到这里,他拿定了主意。
“为这事二,警视厅的人今天也到公司去了。”
石野贞一朗尽量轻描淡写地对妻子说道。蓦地妻子愣住了,瞪大了眼睛看着他。
“杉山说在西大久保和我见过面,那正好是在发生案件的时候。我没有事儿去那种地方干什么!听警察说,杉山似乎一口咬定那个时候他在西大久保走路,说在那里碰见了我。真是胡说八道,这分明是企图逃罪责嘛!”
“那,你怎么说的?”
妻子紧张地追问道。
“当然我说那是没有影儿的事。说假话是不行的。”
石野贞一朗坦然一笑。
妻子点了点头,紧接着又问道:
“那么,那时你在哪儿呢?”
她的眼睛里就像射出了一道光芒,把他盯得直打寒噤。他觉得妻子的神经似乎比警察更敏锐。
“在涩谷看电影啊。那一阵子,不是有一天回来晚了吗?”
“啊,啊,是那天啊!”
妻子想起来了,点了点她那双层的下巴。但她马上又生起气来:
“杉山也太可恶了!干嘛无冤无仇要把你拉扯进去?”
“想逃脱罪责嘛。人哪,当他一心只顾自己的时候,就要谎话连篇。”
石野贞一郎泰然自若地说道。然而在他心中却掠过了一股凉风。实际上,企图逃脱罪责的不正是他自己吗?一心只顾自己而制造谎言的难道是别人吗?
然而他想,不管付出多大的代价也要撒谎到底。第一重要的,应当是排除自身的危险。谁敢说杉山孝三那天没有发现走在后边的梅谷千惠子呢?如果发现了,他就难免要向审判官讲,这个底一漏岂不更糟!所以,自己必须始终一口咬定:绝无此事!那个时间,就是自己一个人在涩谷看电影,而且就是在电影院里外也都没碰上任何熟人,这说法是万无一失的。
再让梅谷千惠子待在西大久保就危险了,要早点搬到别处去──果然和石野贞一郎预料的那样,警察又来把他找去了许多次。先是到搜查总部几次,又到检察厅几次,又到东京地方法院几次,再到高等法院几次,接连不断。嫌疑者杉山孝三也同样如此。被告提出了上诉,但被驳回了。按照法律程序,这次要上诉到最高法院了。
最初,石野贞一朗并没有想到自己的证言会对杉山孝三的问题会发生那么大的影响。他知道那个证言对杉山孝三可能不利,但完全没有料到,这证言竟会起了决定性的作用。
当他仔细分析了详细情况后才意识到,那实在是认定杉山孝三有罪的重大关键。如果他证明“12月14日晚上9点多在西大久保路上确实见到过杉山孝三”,那么,对杉山孝三就可以宣告无罪。
不过,石野贞一朗始终是摇头不认帐。他坚持说那个时间他正涩谷的电影院看电影,因此不可能在西大久保的路上,当然也就无从见到杉山孝三。石野被问了一次又一次,重复了一遍又一遍,渐渐把证词说得越来越周密, 编得越来越巧妙,越来越增加了内容的真实性,甚至自己也几乎错觉地认为那就是真话了。
被害的年轻主妇是被凶手从背后下手勒死的。9点钟时, 她曾到附近的商店买东西,9点半时,她丈夫回到家就发现了尸体。因此,作案就是在9点到9 点半这半小时之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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