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样的书才算得上一本好书?人们对此各有看法,但我始终认为“相见恨晚”是衡量所有事物的通用标准。读完开篇第一句话后,我便深陷其中,就像与人初见的那一眼,一见钟情。

  “我是一粒种子。我把自己移栽进了城市。”在城乡矛盾之中,两条主线徐徐展开,一条是走出无梁村后,“我”的奋斗历程,另一条是关于无梁村的童年回忆。首章,“我”刚走出无梁村入职大学老师,紧接着就接到了父老乡亲三番五次求“我”帮忙的电话,章末引出了一位重要人物老姑夫,“他既是我的恩人,也是我的仇人。”矛盾永远是小说的核心,为什么有恩,又为什么有仇?一句话就勾起了读者的好奇心。

  “你知道什么是‘枪手’吗?”“我要说,任何事情都有例外,你信吗?”“你用尺子量过钱吗?”“什么是好?好的标尺在哪里?”“你知道八步断肠散么?”“你有坐在云端里的感受么?”“你知道什么是水土么?”“你走过鬼门关么?”“你能让筷子竖起来么?”这些都是各章节的第一句话。作者抛出了一个问题,只要读者心存好奇,这些故事便自然而然地就走进了心里,因此我轻易不敢翻阅,我怕掉入作者巧妙设计的“圈套”里,所以一定要找一个无人打扰的宽松时间独自细细品读。

  说了这么多有提纲挈领之效的问句,其实短句子同样精彩,而且它们皆是独自成段,以此凸显其特殊性与重要性。“欠债总是要还的。”“老姑父的眼是后来失明的。”“老万回来了。”“人的耻辱都是自己书写的。”“骆驼很晚才回来。”“我是造过假的。”“无梁村人又一次愤怒了!”“我身后有人。”如果说这些短句的爆发力是他文章的特点之一,那本文第二个特点同样以“短”为核心。

  某一人物的口头语在多个场景中反复出现,瞬间释放出语言的张力,给人留下极深的印象,这对于刻画人物性格,可谓事半功倍。老姑夫为了养活“我”这个孤儿,常找妇女说一句“给口奶吃。”每当想起老姑夫,“我”就会念叨起这句话,它意味着“我”生命的开端。而梁五方逢人常问:“你吃过大盘荆芥(见识)吗?”此言不仅塑造了其傲慢的形象,还为人们对他的嫉妒和仇视埋下了伏笔。“后来人们的目光里,陡然生出了很多黑蚂蚁。蚂蚁一窝一窝的,很恶毒地亮着。”

  刻画“虫嫂”时,因丈夫老拐没有劳动能力,家里穷得食不果腹,她常常做些出格的事,每次被抓住就会说一句:“娃饿了。”此话多次出现,从而刻画了一位母亲为了孩子付出一切,可最终孩子却因嫌弃母亲的“脏”,而近乎与她断绝关系。人心之凉薄,令人唏嘘。此外,还有一处。她靠捡垃圾为生,又住在臭水沟旁,大儿子提醒她:“县城里有浴池,去洗个澡吧。”捡垃圾本就仅够维持生计,五块一次的浴资,她还是去洗了,从半年一次,到后来三个月一次,再到最后一个月一次。她逢人便问:“你闻闻,我身上有味么?”每问一次,作为读者的我,怎能不感到心酸?

  核心人物“骆驼”白手起家,最终成为亿万富翁,而他的口头禅是“必是拿下”。即便他离世后,文中的“我”回忆起“骆驼”时,最先想到的仍是这句话。“骆驼”刚强、冒进又果断的性格,全被浓缩在这句口头禅里。人物语言的反复使用,对于人物塑造效果着实显著。

  李佩甫的第三个特点,是比喻。他的比喻很特别。迟子建在《额尔古纳河右岸》里的比喻美轮美奂,精彩纷呈,但李佩甫的比喻看似乏善可陈。若你以为这是缺点,那就大错特错了,这恰恰成了他独有的风格。

  蚂蚁出现在“虫嫂”的章节。“三个儿子,大儿子眼最毒,那眼里全是蚂蚁。”看到“蚂蚁”二字,我便懂了其中微妙的心理,仇视、恨意与轻蔑交织在一起。“她的眼毒,她一眼的黑雾,那黑雾一亮一亮,就像蚂蚁窝。”这是出自梁五方之口,他猜测蔡思凡杀了他父亲(即老姑父)时说的话。“蚂蚁”的象征性已然悄无声息地成了文中人物的共识。在本就不多的比喻里,他将犀利带攻击性的目光比作黑蚂蚁。像“我发现杜老师周围出现了一些像黑蚂蚁一样的目光。”由于多次出现,所以一旦读到“黑蚂蚁”,我便知道人们心中的成见又开始作祟了。

  最后一点,或许称不上特点,但仍然值得一提。书中收录了大量上世纪的乡土故事,题材丰富,乡土气息浓郁,让我不禁联想到了作家莫言。我曾用三天读完了《晚熟的人》,并非刻意追赶进度,而是根本停不下来。没想到《生命册》里竟有多个章节在内容、立意甚至文风上颇为相似,有时因某些相似情节错以为读的是莫言,比如老姑父、虫嫂、梁五方等扎根土地、与命运顽强抗争的人物,他们的故事里藏着只有农村人才懂的生活底色。

  好的作家、好的内容或许存在一种共性,但此时我还说不出是什么,那就埋头再多读些好书,相信有一天自己能说得清。合上最后一页,心潮久久不能平息,勒口上印着“李佩甫平原三部曲”的书目,我按捺不住冲动,又下单买来了《羊的门》《城的灯》,以及最新作品《平原客》。至于有没有时间读则是另一回事,只要它们摆在书架上,我的心里就踏实许多。因为这些书里藏着我的心事、我的过去,还有我的秘密。

  三年前,我就收藏全了“茅盾文学奖”的作品。读《生命册》只因其腰封上的一句话:“一个土地背负者的心灵史诗”。近几年,土地一直是我文章里的“常客”,我也经历了一段由恨转爱的复杂心路。我想,我们同属一类人。

  李佩甫生于五十年代,那个时代城乡对立尖锐,而我出生在九五年,虽已过去小半个世纪,我却依旧赶上一段尾巴。在文章中,我曾多次提及上小学缴纳过一笔不菲的借读费,那是父母四处筹措而来。从入校那一刻起,我身上就比别人多了一道沉重的枷锁。文中的“我”是吃百家饭长大的孤儿,常说自己是“背着整个村庄向前走”。

  读到此处,我的心猛地一震。

  我身上虽没有那般沉重的背负,但仅仅父母的期望便让我的童年始终笼罩在一层阴云之下。我不知要考到什么名次才算对得起他们,更不知如何偿还这笔无形的“借读费”。我曾问过父母为什么要让我借读,我可以在村子里读书的。父母的回答出奇一致:“我们想给你更好的教育,那将是你一生的底色。”孩子贪玩本是常情。若某次考得好了,往往因得意忘形而遭遇挫折,不等我反思,父亲就会用那熟悉的腔调说道:“你上这个学,不容易啊!”我便会垂下头,一重重乌云瞬间吞没我小小的身躯,宛如窒息。

  这种感受,无人能懂。

  不,李佩甫先生懂,文中的“我”懂。文中的“我”受不了这样的精神压力,决然辞掉大学老师的职位,而尚未成年的我,只想着通过努力逃离这股压力,去一个遥远的、无人认识我的地方,自食其力,这是我的心声,也是“大国”的心声。幼年时,大国因母亲的遭遇早早就埋下了去乌鲁木齐的愿望,其实又和乌鲁木齐无关,他只是想去一个离家远的地方。

  这样的共鸣,还有太多。“我”没有旅馆意识,也没有电话意识。相隔五十年,这些意识早已如春风般吹遍大地。我的奶奶八十岁了,抖音、快手刷得熟练。生活在城里的我们更不可能缺乏这类意识,恰恰是这类意识太过浓烈,反而让我无比怀念那些没有手机的童年岁月。

  妈妈戴着苇笠在太阳下挥镰割麦,我坐在树荫下无所事事地等着,土道上散落着被晒得硬邦邦的羊粪球,野草被我拔了又拔。下大雨时,我打开屋门,蹲在屋檐下,细数雨珠串成的“铃铛”,以至于后来每次读到“雨霖铃”这个词牌,这一幕都会立刻浮现,挥之不去。还有爷爷牵着牛从南坡回来,走过长长的林荫道,吃饱的牛越走越慢,牵着缰绳的爷爷也脚步迟缓,一人一牛的步子出奇一致,那样安静,那样写意。类似的场景还有很多,却都是六岁前的记忆。我不知为何它们以片段的形式填满了记忆的缝隙。即使此刻落在笔下,心里仍被幸福感包裹着。

  那些年,乡音曾将我隔绝在城市之外。人虽在城里,口音却时刻提醒我是“外人”。每次看到玩闹的人群,心里就一沉,这不是我的家,我的家在那个村子里。那里的每一条狗,我都认识,不止狗,鸟、鸡、鸭、羊、牛都是我的朋友,可自从坐进整洁的教室,后来漫长的岁月里我再未触碰过泥土,这也让我的心灵产生了隔阂。隐隐约约,在梦里,我还惦记着,我要回家!

  不,不是回家,是回到土地里。那时我不知道乡下的家意味着什么,直至近日才找到答案,是因为我比同龄人更早感受到土地的情绪。它有喜怒哀乐,会呼吸,和我们人一样。

  老杜和刘玉翠是想方设法挤进城市的两口子,文中的“我”也是在城市扎根的第一代人,在他们身上,我看到了自己家庭的影子,因此彼此之间有太多的感同身受。读着第一章大段的精神独白时,我并不觉得是在读一本书,而是真的在与作者对话,并且只有我们两个人。他毫无避讳地将秘密一股脑儿地告诉我,而我也恨不得把所有想法都说出来,但面对的毕竟只是一本书,不是活生生的人,我该怎么说呢?那就写下来,于是我从一位读者化身为作者,只有这样才能完成倾诉的心愿。

  怎样的书才算一本好书?

  一本能打开自己话匣子的书,甚至让读者比作者更迫切地想要表达,对自己而言,它一定是本好书。杜爱民在《书与城市》里写道:“在阅读中,首先应当确认的是自己。从自身出发,也落脚于自身,始终让阅读连接着脚下更具体的自我实践。”说得太好了。这是从《散文》里我无意读到的句子,怎能不算缘分?我顿生欢喜,搬来作为结尾,甚妙!


  【作者简介】:作者,李哲,男,九五后,山东滨州人,硕士,山东省作家协会会员,山东省写作学会会员,作品见刊于《唐山文学》《特别关注》《中国旅游报》《齐鲁晚报》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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