俺这一辈子,手里攥过三样东西:锄头、钢枪、焊枪。三样东西磨下来,手糙得能搓下锉屑,掌心老茧厚,摁个图钉进去都觉不着疼,指缝里嵌的泥,洗了几十年还带着点鲁北的黄土味。
常有人打趣,说你们干工程的党员,哪懂什么风花雪月。俺听了只低头搓手笑。他们没见过真的。不是亭台楼阁里的闲情雅致,是刻进骨头里的四样光景,跟着俺从盐碱地走到军营,又从军营走到天山脚下的机场工地。
俺爹活着时常说,人活一口气,树活一张皮,共产党员的气,就是股清气。十八岁入伍那天,爹把俺拉到炕沿,从腰里摸出个粗布包,里头是娘前一宿慢火炒的黄豆,有几颗炒糊了,皮发焦,香得钻鼻子。爹就一句话:“到了队伍上,别贪公家半点儿东西。一根针都别往自个儿兜里揣。”这话,俺记了四十年。
当年在连队当文书,管全连的笔墨纸张。冬夜站二班岗,冻得脚指头麻,有战友说抽两张稿纸拢堆火烤烤手。俺没答应。不是抠门,那纸是公家的。一张纸不值钱,可破了这口子,往后就收不住。后来俺自己捡了废报纸,裁成小块擦手擦桌子,半张稿纸都没动过。
后来转业到工地管材料,钢筋水泥堆得像小山。干了十几年,俺没往家拿过一颗钉子,一截铁丝。老伴儿常戳俺脑门,说死心眼,榆木疙瘩。工地上的老周也跟着笑,说卢头一根筋。俺说,这心眼要是活了,“共产党员”四个字,就轻了。
风看不见,可吹得透骨头。夜里在工地巡线,西北风刮得安全帽带子呜呜响,俺就想起爹那句话。风是吹浮土的,吹不走硬骨头。站在风里腰杆不弯,那才叫党员。
俺这一辈子见过最好看的花,不是园子里的牡丹芍药,是助航灯杆底下,焊枪溅起来的焊花。三伏天蹲着焊灯座,火星子烫得胳膊起一串水泡,面罩摘下来,汗珠子砸在焊渣上,滋啦一声就没了。那焊花金黄金黄的,不香,烫人。可它亮啊,一盏灯焊稳了,夜里飞机落地,就多一分踏实。胳膊上的烫疤一层叠一层,像俺爹手上被犁铧磨的印子。
还有一种花,开在山沟沟里。当年驻训在大山待了半年,老乡给俺们送野菜送鸡蛋。老大娘攥着俺的手腕,半筐山杏硬往怀里塞。她手背上的皮都皱成了核桃纹,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那笑,比山上的映山红还鲜亮。俺那时就懂了:共产党员的花,开在老百姓脸上。你给人家办点实事,人家暖了,脸上就开花。这花,比啥都金贵。
汶川地震那年,连队组织捐款。俺那月刚寄了钱回家,兜里剩的八十七块三毛,全掏了,连裤兜里的钢镚儿都倒出来。班长拍俺肩膀,没说话。俺看见他眼里亮闪闪的,别过脸去。当兵的泪,不往人前掉。共产党员不是铁打的,也有心软的时候,只是这泪,从不给自己流。
忘不了二十岁那年的除夕岗。雪下得密,没多大会儿就埋了脚脖。棉帽檐子结了冰碴,一哈气,眼前一片白。岗亭里有暖壶,有凳子,俺没进去。站哨就得有站哨的样。
班长查岗,从怀里掏出来个热红薯,烫得他直咧嘴,皮都烤裂了,流着糖稀。问俺冷不冷,俺说不冷。牙都打颤了,就是嘴硬。为啥硬?因为俺知道,俺站在这儿,身后的老百姓才能睡个安稳觉。雪下得越大,这身军装越沉,党员的身份越重。雪是白的,党员的心也得是白的,不能有半点儿杂色。
如今在新疆,天山的雪更厚。有时候收工晚,抬头看见博格达峰的雪在月亮底下发亮,就想起当年那个除夕岗。雪还是那雪,人老了,骨头没软。工地零下二十多度,手冻得握不住扳手,俺们哈口气搓搓手,照样干。雪压在肩上重是重,压不弯脊梁。
当兵那会儿,盼月圆。月圆了就想家。趴在大通铺的床沿给家里写信,月光从窗纸缝里漏进来,落在信纸上。信里不说想家,只说部队吃得饱,穿得暖。哪能不想呢?可心里明白,守好这儿,家里才能安稳。这边的月亮亮着,家里的月亮就圆着。
后来干了民航工程,常年在外跑,月亮倒成了老熟人。在长沙黄花机场熬夜调助航灯,月亮就悬在灯杆上头,看着一盏接一盏亮起来。那时候满街杨梅红,俺望着月亮,就想起鲁北老家麦场上的月光,也是这么亮,照得麦浪发白。
如今在天山脚下,月亮更大更圆,照得戈壁滩泛白。老伴儿打电话来,说家里月亮也圆了。俺握着电话笑,可不嘛,天底下就一个月亮。
共产党员看月亮,看的不是团圆,是担当。别人回家过节,俺们在工地;别人熄灯睡觉,俺们在巡线。月亮知道,有多少人借着它的光,干着不起眼的活儿,守着不起眼的岗。
俺不懂啥叫浪漫。就知道风里站得稳,干活得实在,雪里挺得住,月下守得牢,这就对了。不是诗里写的那些花架子,是磨在手上,冻在脸上,刻在心里的。实打实,像俺们这代人的骨头,硬。
夜又深了。工地的探照灯亮着,天山的月亮挂着。俺搓搓冻僵的手,攥紧手电,接着往前巡。雪碴子打在脸上疼,可心里头热乎。脚底下的路亮着灯,头顶上挂着月。
俺踩着雪碴子往前走,鞋底咯吱响。像俺爹当年,踩着田埂往家走的声音。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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