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夜,月光洒满我的乡下小院,聆听着手机里弹出的二胡弦律,追忆着命运多舛的故事,名曲如月光永恒,70年多年来经久不衰仍在世间流淌,为这首唱醉天下的“二泉映月”而赞叹,也为天堂阿炳的遗作而欣慰。

  上世纪七十年代中期,那枚唱片随美国“旅行者一号”飞向星际时,《二泉映月》作为人类文明的代表声音之一,飞向茫茫宇宙。

  谁料想,一个从旧中国走来的街头卖艺瞎子,竟成了最早用音乐与太空打招呼的地球人。

  夜空里遥远的光点,载着旋律的声响,如浪涌雷鸣,亦如鸟啼心跳,这首东方旋律,像一缕倔强的饮烟,挣脱了故土,开始向宇宙的真空里独自盘旋。街头卖艺阿炳的胡琴,竟拉到了地球之外。

  人们只记得的“瞎子阿炳”,他的原名叫华彦钧。是道士与寡妇的私生子,出生便沉浸在流言蜚语之中,三岁丧母,寄养在族亲檐下,尝尽世间冷眼。七岁随父入道观,苦练鼓乐笙箫,21岁时,父亲临终才告诉他身世的真相。

  父亲撒手人寰,他没有长久继承道观的香火,暗疾夺走了他的双目,世界在他眼前一寸一寸地变黑,最后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墨色。

  他跌跌撞撞走出道门,流落在无锡街头,身伴一把旧二胡,那曾是道场里的法器,此刻成了他手中唯一的盲杖,帮他探寻着未知的人生坎坷路。

  从此,一个衣衫褴褛的盲人,便成了无锡街巷里一个移动的悲景。

  崇安寺的茶馆外、惠山脚下的石阶上,胡琴的弓子一动,悲凉的旋律便像冰水一样漫开来。风是咸的,雨是涩的,空气是酸的……

  他看不见听客的脸,却能从身边呼吸的起伏里,触摸到一声声的叹息。

  阿炳的曲子成千上百,都随日出日落而消散。他从来不记谱,也不曾成册,心里装得满满的,弦上就自然流淌。

  1950年的秋天,慧眼识珠的中央音乐学院的杨荫浏先生等人,携带笨重的进口钢丝录音机,像朝圣者般踏上江南民乐抢救路。

  他们找到阿炳时,这位旷世奇才已病入膏肓,身边已无二胡、笛子等物件,从当地琴房借来一把旧二胡,当琴声第一次被那旋转的磁头捕获时,世间猛然惊觉——那琴弦上抖落的,哪里是乞儿的悲鸣?分明是明月松间照的澄澈,是清泉石上流的峥然。

  录下三首二胡曲,三首琵琶曲,像从即将熄灭的炉火里抢出了六颗舍利子。本来约定以后择日再录的,却因阿炳的生命终结永远没了机会。

  其中留下的《二泉映月》竟像有生命般,瞬间在钢琴上、小提琴上、中外大小交响乐队里次第开花。世界著名指挥家小泽征尔先生第一次听到这首曲子时,骤然跪下,他说这音乐太悲鸣,应该跪下来拜听。

  上天夺走了阿炳的眼睛,而他却把整个宇宙都装进了两根琴弦。那些音符不是哭诉,是真诚的回答——用一生的忍与韧,回敬命运的照应。

  值得敬畏的天籁之音,喻示人生长短不能用尺子衡量,有些脚印,走了一百年仍是浅的;有些声音,只响了一瞬,却能在太空里飘荡永久永久。

  阿炳只活到57岁,弦断了,人也散了,但《二泉映月》替他睁开眼睛,看见了他生前从未见过的、地球外的风景。

  如今,这首曲子还在飘,那弯弓和弦的旋律掠过,听醉了地球,听醉了月亮,也听醉了整个星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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