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越无条件付出的人,越容易被他人轻贱和厌弃?这是我近期重读毛姆的《月亮与六便士》时反复思考的一个问题。书中毛姆塑造了一个名叫斯特洛夫的老好人角色,这个人物有意思的地方在于他总爱主动地把自己放在最低微的位置,拼尽全力地牺牲自己的一切,只为和他人构建一种道德债务关系,通过苛待自己来换取别人爱自己,不离开自己。在小说中,斯特洛夫是一个不入流的画家,但却又是一个成功的商人,他靠着画那些摆在富人的家中装点门面的庸俗风景画,赚得盆满钵满,但也因此饱受同行的嘲讽和轻视。斯特洛夫每次听到这些话都感到很受伤,但却也从不记仇,那些嘲讽他的人过后只要随便编个理由,

  找他借钱,他依旧会慷慨解囊。书中写道:“你在接受他善意的帮助以后,却丝毫不觉得应该谢谢他,因为找他借钱就如同从小孩手里抢玩具一样,他太好欺负了,以至于你反倒有点鄙视他。”当妻子勃朗什准备和朋友斯特里克兰德私奔时,斯特洛夫的反应更是让人又好气又好笑。“我无法忍受你去那样一间恐怖的阁楼里生活。不管怎样,这个地方是我们俩共同的家,在这里你会过得好一点,最起码不需要受那种恐怖的罪。”他从放钱的抽屉前边拿了几张钞票出来,“我把这里的钱给你留一半。”这里,斯特洛夫的意思是无法忍受妻子去和里克兰德过苦日子,所以让他们俩住进来,钱也留一半给他们用。这一情节让人忍俊不禁,斯特洛夫越是对他们好,妻子对他的厌恶就越深,最后竟是宁可自杀而死,也不愿再回头看他一眼。

  而毛姆也就此抛出了自己的观点——纯粹的无私是最沉重的依附,这对任何人来说都是一种窒息,因为没有人愿意永远活在我欠你的这种愧疚之中。他写道:“女人可以原谅男人对他的伤害,但是永远不能原谅男人为他做出的牺牲。”

  提起《月亮与六便士》这本书,大家关注的焦点往往都在40多岁、抛弃妻子、辞职离家、追逐画画梦想的主角斯特里克兰德身上,然而我却觉得这个人物远远不如书中的小配角斯特洛夫看着那么亲切,因为他那种在关系里反复的强调自我付出,自我感动,并以此来换取双方心理上的不平衡,用无私和牺牲将对方绑在身边的模式,其实就是很多东亚家庭中父母对孩子表达爱的方式。而等到这些孩子成年后也依葫芦画瓢,用同样的方式去追求和对待异性,经营感情,最终也和斯特洛夫一样,在两性关系中屡屡受挫,弄得满身伤痕。而毛姆则是在斯特洛夫的身上将这种行为模式推到了极致,让他的善良和无私已经到了没有任何底线的地步,并借此向读者们呈现了一个十分残酷的事实,即斯特洛夫们的悲剧从来不是运气不好导致的,而是他们骨子里的人格缺陷,从一开始就注定了他们在任何一段关系中都很难收获真心,只会将人一步步地从身边推开。

  我想被认可想被尊重是人之常情,只是这种求同情的行为一旦过了头,很容易进一步的发展为操控,即我都为你做到这种地步了你连这一点小小的要求都不能满足吗?他们会和你构建一种道德债务关系,从而让你在巨大的道德压力下顺从他。斯特里克兰就将他的妻子捧成了上帝,不让她受一丁点儿的苦,不断地在她的心里累积愧疚,好将她牢牢地拴在自己的身边,听自己的话。比如当妻子不同意斯特洛夫将斯特里克兰德接到家中时,斯特洛夫是这样说的,“你自己不也曾过得非常的悲哀,直到得到了别人的帮助,你知道那有多么重要的,对不对?假如遇到这种情况,你不想也对别人施以援手吗?”她身体颤抖了一下,长久地看着她的丈夫,给你的感觉是她身上的血液都被抽空了,连两只手都没有了血色”。这里我们看到斯特洛夫虽然嘴上对妻子百依百顺,但当他迫切的想要做某事时,他十分懂得如何用羞愧来控制妻子的行为。其实勃朗什一直都在努力偿还这笔情债,努力维持表面的恩爱。只是这笔情债太重了,重到似乎永远都还不完,重到压得她喘不过来气,一辈子都活在愧疚之中。更让人窒息的是,这种苦无处诉说,身边的所有人都在告诉她,能遇到斯特洛夫这样的好男人是你上辈子修来的福气,你要是不珍惜,不爱,就是不知好歹。而斯特里克兰德的出现,成为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她觉得没有必要再继续配合这场道德绑架的游戏了。

  斯特洛夫无疑也是一个可怜人,他已经陷在自己编织的深情戏码里,他并未意识到——平等是一切关系的基础。不管是企图在关系中占据高位,还是像斯特洛夫一样,貌似将自己摆在低位,实则占据道德高位,都将会让人与人之间的关系走向畸形。斯特洛夫太渴望别人的认可,太害怕被抛弃,所以主动放弃了关系里的情感平等和道德平等,只想用卑微地付出换回一点能牢牢掌控的安全感,结果就是死死盯着别人的六便士,却丢掉了自己头顶上的月亮。

作者:烟台四中 高一九班 陈娅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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