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莽为了篡权,使用了极为高明的手段,笼络人心,以谦让赢得群臣的拥护,最终实现了他的野心。我们阅读《资治通鉴》进入到卷三十六,这卷开始记载了王莽用阴谋手段赢得群臣的拥护,原文如下:

  孝平皇帝下元始三年

  春,太后遣长乐少府夏侯籓、宗正刘宏、尚书令平晏纳采见女。还,奏言:“公女渐渍德化,有窈窕之容,宜承天序,奉祭祀。”大师光、大司徒宫、大司空丰、左将军孙建、执金吾尹赏、行太常事、大中大夫刘秀及太卜、太史令服皮弁、素积,以礼杂卜筮,皆曰:“兆遇金水王相,卦遇父母得位,所谓康强之占,逢吉之符也。”又以太牢策告宗庙。有司奏:“故事:聘皇后,黄金二万斤,为钱二万万。”莽深辞让,受六千三百万,而以其四千三百万分予十一媵家及九族贫者。

  夏,安汉公奏车服制度,吏民养生、送终、嫁娶、奴婢、田宅、器械之品,立官稷,及郡国、县邑、乡聚皆置学官。

  大司徒司直陈崇使张敞孙竦草奏,盛称安汉公功德,以为:“宜恢公国令如周公,建立公子令如伯禽,所赐之品亦皆如之,诸子之封皆如六子。”太后以示群公。群公方议其事,会吕宽事起。初,莽长子宇非莽隔绝卫氏,恐久后受祸,即私与卫宝通书,教卫后上书谢恩,因陈丁、傅旧恶,冀得至京师。莽白太皇太后,诏有司褒赏中山孝王后,益汤沐邑七千户。卫后日夜啼泣,思见帝面,而但益户邑。宇复教令上书求至京师,莽不听。宇与师吴章及妇兄吕宽议其故,章以为莽不可谏而好鬼神,可为变怪以惊惧之,章因推类说令归政卫氏。宇即使宽夜持血洒莽第门,吏发觉之。莽执宇送狱,饮药死。宇妻焉怀子,系狱,须产子已,杀之。甄邯等白太后,下诏曰:“公居周公之位,辅成王之主,而行管、蔡之诛,不以亲亲害尊尊,朕甚嘉之!”莽尽灭卫氏支属,唯卫后在。吴章要斩,磔尸东市门。初,章为当世名儒,教授尤盛,弟子千馀人。莽以为恶人党,皆当禁锢不得仕宦,门人尽更名他师。平陵云敞时为大司徒掾,自劾吴章弟子,收抱章尸归,棺敛葬之,京师称焉。

  莽于是因吕宽之狱,遂穷治党与,连引素所恶者悉诛之。元帝女弟敬武长公主素附丁、傅,及莽专政,复非议莽;红阳侯王立,莽之尊属;平阿侯王仁,素刚直;莽皆以太皇太后诏,遣使者迫守,令自杀。莽白太后,主暴病薨;太后欲临其丧,莽固争而止。甄丰遣使者乘传案治卫氏党与,郡国豪杰及汉忠直臣不附莽者,皆诬以罪法而杀之。何武、鲍宣及王商子乐昌侯安,辛庆忌三子护羌校尉通、函谷都尉遵、水衡都尉茂,南郡太守辛伯等皆坐死。凡死者数百人,海内震焉。北海逄萌谓友人曰:“三纲绝矣,不去,祸将及人!”即解冠挂东都城门,归,将家属浮海,客于辽东。

  这段话的白话文意思是,孝平皇帝下元始三年,春,太后派长乐少府夏侯籓、宗正刘宏、尚书令平晏去王莽家行纳采之礼,察看其女。回来后上奏说:“安汉公之女深受德化熏陶,容貌端庄秀美,理应承受天命,奉祀宗庙。”

  太师孔光、大司徒马宫、大司空甄丰、左将军孙建、执金吾尹赏、代理太常事务的大中大夫刘秀,以及太卜、太史令,都穿上皮弁和素积,依礼进行卜筮,一致说:“兆象遇金水王相之气,卦象遇父母得位,这是康健强壮的吉兆,是逢吉的符验。”又以太牢之礼祭告宗庙。

  有关部门上奏:“按旧例,聘皇后用黄金二万斤,折合钱二万万。”王莽再三推辞,只接受了六千三百万,并将其中四千三百万分给了十一家陪嫁之家和九族中的贫困户。

  夏,安汉公王莽上奏车服制度,官吏百姓养生、送终、嫁娶、奴婢、田宅、器械的等级规范,设立官稷(国家粮仓),并在郡国、县邑、乡聚都设置学官。

  大司徒司直陈崇让张敞的孙子张竦起草奏章,盛赞安汉公功德,认为:“应当扩大安汉公的封地使之如周公,建立公子的封国使之如伯禽(周公之子),所赐物品也都照此办理,诸子的封赏都比照周公六子。”太后把奏章拿给群臣看。群臣正商议此事,恰逢吕宽事件爆发。

  当初,王莽长子王宇不满王莽隔绝卫氏(卫皇后家族),担心日后受祸,就私下与卫宝通信,教卫皇后上书谢恩,借机陈述丁、傅两家的旧恶,希望能回到京师。王莽禀报太皇太后,下诏褒赏中山孝王后,增加汤沐邑七千户。卫后日夜啼哭,想见皇帝一面,却只得到增加户邑的结果。

  王宇又教卫后上书请求回京师,王莽不听。王宇与老师吴章、妻兄吕宽商议对策。吴章认为王莽不可正谏但迷信鬼神,可以制造怪异之事来惊吓他,并借机劝说王莽把政权交还卫氏。王宇便让吕宽夜里拿血洒在王莽宅第的门上,被官吏发觉。

  王莽将王宇抓进监狱,王宇服毒自杀。王宇之妻焉氏怀有身孕,被关入狱中,等生下孩子后,被杀。

  甄邯等人禀报太后,下诏说:“安汉公居于周公之位,辅佐成王之主,而行管叔、蔡叔之诛,不因私亲而害尊上,朕甚为嘉许!”王莽将卫氏支属全部诛灭,只留卫后一人。吴章被腰斩,尸体在东市门被分裂示众。

  当初吴章是当世名儒,门下弟子千余人。王莽认为这些人都是恶人党羽,一律禁锢不得做官,门人全部改名另投他师。平陵人云敞当时任大司徒掾,主动弹劾自己是吴章弟子,收殓吴章尸体,用棺材装殓埋葬,京师之人都称赞他。

  王莽借吕宽一案,穷追党羽,牵连素来厌恶之人全部诛杀。元帝之妹敬武长公主素来依附丁、傅两家,王莽专政后又非议王莽;红阳侯王立是王莽的尊长亲属;平阿侯王仁素来刚直——王莽都以太皇太后诏令,派使者逼迫他们自杀。王莽禀报太后说公主暴病而亡;太后想亲临吊丧,王莽坚决阻止。

  甄丰派使者乘驿车赴各地查办卫氏党羽,郡国豪杰及汉朝忠直之臣不依附王莽的,都被诬陷罪名而杀。何武、鲍宣、王商之子乐昌侯王安、辛庆忌三子(护羌校尉辛通、函谷都尉辛遵、水衡都尉辛茂)、南郡太守辛伯等都被处死。共死数百人,天下震动。

  北海人逄萌对友人说:“三纲已绝,不离开,祸将及身!”于是解下官冠挂在东都城门上,带着家属浮海出逃,客居辽东。

  我们从这些记载中看到了问题的本质,王莽的“让”本身就是最大的“取”。王莽接受聘礼时“深辞让”,只拿六千三百万,还分出四千三百万给穷人和亲族。表面上是谦让,实际上这个“让”使他获得了比金子更贵的东西,人们对他的赞扬,也就是道德资本。分钱给穷人和九族,买的是舆论和人心。群臣正商议给他周公级别的待遇时,他的“让”让这件事更显得众望所归。真正的权力运作,不在于拿多少,而在于让别人觉得你不该拿这么多。谦让本身就是最精密的进攻。

  杀子立威,这是王莽最狠的一步棋。王宇是王莽的亲儿子。王莽不仅杀了他,还杀了怀孕的儿媳,杀完之后太后反而下诏嘉许他“行管、蔡之诛。”这步棋的本质是向天下宣告:我连亲儿子都杀,谁还敢说我有私心?实际上,他是借儿子的死,把“隔绝卫氏”这件本来可能被动的事,翻转为“大义灭亲”的道德胜利。从此再无人敢从“私亲”角度质疑他。当一个人连最亲近的人都能牺牲时,他就获得了一种可怕的道德豁免权。这不是无私,这是最极端的算计。

  吕宽案的本质,不是查案,是清场。表面上是“私洒血门”的刑事案件,实际上是借机诛灭卫氏全部支属;杀敬武长公主、红阳侯王立、平阿侯王仁。这些人有一个共同点:都是他专权路上的障碍,且都与皇室有血缘关系;牵连杀害何武、鲍宣、辛庆忌三子等数百人,这些人的共同点是:汉朝忠直之臣,不附王莽。一场“洒血门”的小事,变成了系统性清除异己的政治运动。权力到了临界点,任何一个小事件都会成为清洗的借口。你以为他在查案,其实他在点名。那些被杀的人,不是因为有罪,而是因为“素所恶”。

  逄萌说“三纲绝矣”,这句话极其精准:

  君为臣纲:皇帝是个孩子,太后被王莽操控,君臣之纲名存实亡。

  父为子纲:王莽杀亲儿子以立威,父子之纲已断。

  夫为妻纲:王宇之妻怀孕被杀,夫妻之纲已断。

  三条伦理底线全部崩塌,说明这个秩序已经从内部腐烂了。逄萌选择离开,不是懦弱,是清醒——当整个系统的规则已经被掌权者亲手撕碎,留在系统内只有两种结局:要么同流,要么被清。

  经过这样一番清晰,满朝文武都顺从了王莽,太卜太史说吉利话,群公商议给王莽加封,陈崇主动起草歌功颂德的奏章。抬高王莽,这是体制内的集体合谋。大多数人的沉默和配合,才是暴政真正的基础。云敞之所以被“京师称焉”,恰恰说明这样的人太少了。一个人的勇气,照出的是整个时代的怯懦。


  二〇二六年六月二十三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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