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莽在篡权过程中,始终保持谦恭的态度,以退为进,让他人为自己的进阶而呼喊,王莽坐收渔利。这是十分狡猾的策略,为王莽带来了巨大的利益。在《资治通鉴》卷三十五结尾部分,记载了王莽这方面的事例,耐人寻味。原文如下:

  车师后王国有新道通玉门关,往来差近,戊己校尉徐普欲开之。车师后王姑句以当道供给使者,心不便也。普欲分明其界,然后奏之,召姑句使证之;不肯,系之。其妻股紫陬谓姑句曰:“前车师前王为都护司马所杀,今久系必死,不如降匈奴!”即驰突出高昌壁,入匈奴。又去胡来王唐兜与赤水羌数相寇,不胜,告急都护,都护但钦不以时救助。唐兜困急,怨钦,东守玉门关;玉门关不内,即将妻子、人民千馀人亡降匈奴。单于受,置左谷蠡地,遣使上书言状,曰:“臣谨已受。”诏遣中郎将韩隆等使匈奴,责让单于;单于叩头谢罪,执二虏还付使者。诏使中郎将王萌待于西域恶都奴界上。单于遣使送,因请其罪;使者以闻。莽不听,诏会西域诸国王,陈军斩姑句、唐兜以示之。乃造设四条,中国人亡入匈奴者,乌孙亡降匈奴者,西域诸国佩中国印绶降匈奴者,乌桓降匈奴者,皆不得受。遣中郎将王骏、王昌、副校尉甄阜、王寻使匈奴,班四条与单于,杂函封,付单于,令奉行;因收故宣帝所为约束封函还。时莽奏令中国不得有二名,因使使者以风单于,宜上书慕化,为一名,汉必加厚赏。单于从之,上书言:“幸得备籓臣,窃乐太平圣制。臣故名囊知牙斯,今谨更名曰知。”莽大说,白太后,遣使者答谕,厚赏赐焉。

  莽欲以女配帝为皇后以固其权,奏言:“皇帝即位三年,长秋宫未建,掖廷媵未充。乃者国家之难,本从无嗣,配取不正,请考论《五经》,定取后礼,正十二女之义,以广继嗣,博采二王后及周公、孔子世、列侯在长安者適子女。”事下有司,上众女名,王氏女多在选中者,莽恐其与己女争,即上言:“身无德,子材下,不宜与众女并采。”太后以为至诚,乃下诏曰:“王氏女,朕之外家,其勿采。”庶民、诸生、郎吏以上守阙上书者日千馀人,公卿大夫或诣廷中,或伏省户下,咸言:“安汉公盛勋堂堂若此,今当立后,独奈何废公女,天下安所归命!愿得公女为天下母!”莽遣长史以下分部晓止公卿及诸生,而上书者愈甚。太后不得已,听公卿采莽女。莽复自白:“宜博选众女。”公卿争曰:“不宜采诸女以贰正统。”莽乃白:“愿见女。”

  这段话的白话文意思是,车师后王国有一条新路通往玉门关,路程比旧路近一些。戊己校尉徐普想开通这条路。车师后王姑句认为这条路正好经过自己的地盘,以后要不停地供给过往汉朝使者,心里很不情愿。徐普想先划清双方地界再上报朝廷,就召姑句来作证。姑句不肯来,徐普便把他抓了起来。

  姑句的妻子股紫陬对他说:“以前车师前王就是被都护司马杀掉的,现在把你关这么久,肯定也是死,不如投降匈奴!”姑句于是冲破高昌壁垒,逃入匈奴。

  另外,去胡来王唐兜与赤水羌多次互相攻伐,唐兜打不过,向都护告急。都护但钦没有及时救援。唐兜走投无路,怨恨但钦,便向东退守玉门关。玉门关不放他进来,唐兜就带着妻子和一千多部众逃去投降了匈奴。

  匈奴单于接收了这两拨人,安置在左谷蠡地区,派使者上书汉朝说:“臣已谨慎收留。”朝廷派中郎将韩隆等人出使匈奴,责问单于。单于叩头谢罪,把两人抓起来交还汉使。

  朝廷让中郎将王萌在西域恶都奴边界等候接收。单于派人送还时,趁机替二人求情。使者回报朝廷,王莽不准,下诏召集西域各国国王,列兵斩杀姑句、唐兜示众。

  王莽又制定四条禁令:中原人逃入匈奴的、乌孙人降匈奴的、西域各国佩汉朝印绶降匈奴的、乌桓人降匈奴的,匈奴一律不得接收。派王骏、王昌、甄阜、王寻出使匈奴,将四条禁令交给单于,要求奉行,同时收回汉宣帝时的旧约封函。

  当时王莽已规定中原人不得取双名,便暗示单于也应上书仰慕汉化、改用单名,汉朝必有厚赏。单于照办,上书说:“臣原名囊知牙斯,今改名为知。”王莽大喜,禀告太后,厚赏单于。

  王莽想把女儿嫁给皇帝当皇后以巩固权力,上奏说:“皇帝即位三年,中宫未立,后宫未充。国家之难本因无嗣、婚配不正,请依《五经》考定立后礼制,广采二王后裔及周公、孔子后人、长安列侯的嫡女。”

  有关部门报上名单,王氏女多在其中。王莽怕她们与自己女儿竞争,便上奏说:“臣无德,儿才下,不宜与众女并选。”太后以为他至诚,下诏说:“王氏女是我外家,不要采选。”

  结果平民、诸生、郎吏以上守在宫门口上书的每天上千人,公卿大夫有的蹲在朝廷里,有的趴在省门下,齐说:“安汉公功勋如此,立后为何独独排除公女?天下归命何在!愿公女为天下母!”

  王莽派长史分头劝阻,上书的人反而更多。太后不得已,准许公卿采选王莽之女。王莽又说:“应博选众女。”公卿争道:“不应采选他人以分正统。”王莽于是说:“那就把所有候选女子都叫来看看吧。”

  我们从这段文字可以看到,王莽的每一步都是“被逼出来的”。王莽要当国丈,但他绝不自己开口。先上奏让别人的女儿参选,再假惺惺说“我女儿不配”,引发群臣自发力挺,最后“不得已”接受。整个过程中,他始终站在“退让”的位置上,但每一步退让都精准地把他推向他要去的地方。这不是谦虚,是设计。真正的权力攫取,从来不是自己伸手去拿,而是让所有人觉得是他们把权力塞到你手里的。

  对匈奴的强硬,本质是对内立威。斩姑句、唐兜,不是因为这两人有多重要,而是做给西域各国看的。四条禁令也不是为了真正约束匈奴,而是宣示“天下皆归汉”。甚至逼单于改名,也不是外交需要,而是满足一种虚荣,连匈奴单于都要遵我汉制。这些操作的受众从来不是匈奴,而是汉朝的臣民。

  制度一旦成为工具,就会变成笑话。四条禁令看似条理分明,实际上根本执行不了。匈奴收不收降人,汉朝管不着。逼单于改名更是荒唐,名字改了,势力没变,有什么意义?但王莽不在乎有没有用,只在乎“我说了算”这个姿态。当制度不再服务于现实,而只服务于权力者的面子时,它就已经死了。

  王莽是最危险的人,而所有人都觉得他没野心的人。太后觉得他至诚,群臣觉得他谦恭,单于觉得他宽厚。所有人都在替他说话,而他什么都没说。一个让全世界都主动为他铺路的人,才是最需要警惕的人。


  二〇二六年六月二十二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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