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乡的魂,系于水,成于桥。鱼米之乡兴化,水网如织,桥便成了大地的脉络,嵌在南津肌理,刻进古城流年。
古城兴化境内河沟纵横,是用“水”做成的。有水当然就会有桥。有气势的大桥也不少,比如水乡大桥、南官河大桥、北水关大桥,等等。可要论古韵雅致且有文化底蕴的,当属沧浪河上的桥。
沧浪河上多桥,每一座桥自有其来历出处。
沧浪河自古城东门泊穿出,蜿蜒西去,沿着古城的南岸,连绵不断,形成了城外南边的一片淼淼水域。沧浪河怀抱兴化城南,古称南津,也叫沧浪津。北岸和折弯后的西岸都是古城区,雉堞高耸,瓦屋鳞鳞。南岸和东岸却是密集的垛岛,断岸杨柳,细流回旋。这一带半郭半村,如入画境。
沧浪河中分出的一道支流分割开了北岸和西岸的连接处。这是一道横亘在城外古衢上的沟溪,斜斜地流去。它的东南端探入沧浪河,而沧浪河恰巧从这里曲折拐弯,回旋着,便旋开一个既大且深的塘(后称“补锅塘”)。那条爬上岸的溪流斜向西北,从那堵高大的城墙下面的拱洞内钻进去,便入到城内。城内儒学街也被这道溪流分割开来,它继续北行,从吴家总门楼(今吴甡故居)西山墙下穿行到城中心,溶入城中那一条东西向的市河。
那座城下的拱洞就是南水关。被分割开的城内儒学街上架了一座连接东西的桥,叫做毓英桥,也叫毓秀桥,清代改称税牛桥。进入南水关的沧浪水,经南水关外桥、南水关桥和税牛桥注入城内西大街南侧的市河。这条市河上,从西往东坐落着罗汉桥、城隍庙桥、淌水桥、响水桥、文林桥、县桥、古虹桥、长安桥、东虹桥、东岳庙桥、东水关桥等桥梁。进入南水关的沧浪水西流汇入西门内城河,然后一支向南停蓄为升仙荡,一支穿过南城外大街西去,流向南闸河。河上架了一座古老的南闸桥(也叫南津桥),将南城外大街南北两岸连缀起来。
据考证,兴化的南闸桥最早建于宋代,曾经是古代城市防洪的重要设施,也曾是南、北两塘驿传的必经之路。由于水道的改造和变化,闸桥几度移址,到清代初期,最终落址于这条沧浪支流上。南闸桥的桥面可以行人,桥洞却是一座闸口,南北两处桥墩石结构的内壁上留有垂直的直达河床的槽缝,闸板就嵌在这道槽缝中,上下可以移动。涝时关闭,旱时提启。
1956年,兴化修筑了第一条对外的陆路通道——兴邮公路。当时兴化车站设在南城门外往西叫“野祭”的地方,公路往南要跨过无数道河流,河上就要架设若干座硬木平面的公路桥。这条路遇上的第一道河就是那条南闸河,河上架起的那座与南闸桥平行的桥学名叫“兴邮一号桥”,但当时人们却叫它“头部洋桥”。“头部洋桥”再南去便是“老坝头”,“老坝头”处的那条河也是从沧浪河分出的,那上面的桥被叫“二部洋桥”。1958年,“二部洋桥”扩宽改建,当时“总路线、人民公社、大跃进”三面红旗正在高高飘扬,便正式命名“跃进桥”。后来,南闸河的西端被填平,“头部洋桥”掩埋到丰收路下。到了上世纪80年代初,整个南闸河被填平了,填平后形成的东西向的碎砖路就叫沧浪路。
早先,沧浪河南北两岸之间也有过一座桥,那就是建于明代中期的通文桥。通文桥砖砌而拱起,宽阔无栏杆,建于沧浪河的东端,南北向。北接城岸,南接沧浪河中的一座大岛——百花洲。这座通文桥和百花洲的最初主人是宗周、宗臣父子。“嘉靖七子”之一,被誉为“中原才了”的儿子宗臣,他的《宗子相集》有一半是在这座百花洲上完成的。
通文桥的北岸,那堵斑驳高大的城垣上曾矗立着一座三层的文昌阁,城下,依城面南有一座同样建于明代的圆通庵。这是一座名刹,历代高僧辈出。山门外,沧浪畔,建了两座凉亭,叫“双亭”。双亭一侧,古柳之下便是灵气十足的通文桥。清代同治年间,圆通庵内的一位和尚便以“双亭”的谐音,自取了一个法号“霜亭”。那年,他从通文桥下登舟,乘着一河沧浪,渡江,登上金山,趺坐到方丈的莲座上。
清代,在城外沧浪河北岸和西岸的连接处也架了一座桥。这是一座低平矮阔的砖桥,略略拱起,俯视桥面,居然呈弧形,一端往东,一端往南,犹如一圈玉带,因此初名玉带桥。但它又如同一尊垂尾的凤凰,因此后来有了一个美丽的桥名——凤凰桥。
那时,除了通文桥、凤凰桥,沧浪河两岸之间全靠舟楫往来。其实通文桥、凤凰桥也只是到达河心之洲,而不能横跨两岸。
上世纪50年代,在沧浪河折南后的东西两岸之间建起了一座木桩、木板、木护栏的平桥。起初这座木桥没有桥名,因桥的东端有一群垛岛,统称花园垛。所以老辈人习惯地叫它“花园桥”。其实,花园垛的来历不寻常。明朝天启年间,宦官魏忠贤当道,身为东林党人的兴化解学龙被“削藉”归来,他便在沧浪之畔的高垛上筑了一座园林,被称为“解家花园”。天长日久,这一带便被简称为“花园垛”。
桥的西端有两组了不得的古建筑群。稍北处,是濒水建于唐代的“三闾大夫庙”,这是一座专门供奉伟大的爱国主义诗人屈原的专祠。稍南处是一座五代建县时便有了的古驿馆,到了北宋初,范仲淹重建这座馆驿时,取源于屈原《渔甫》中所说“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缨”之意,濒水建起了“沧浪亭”和“濯缨亭”。再其后,亭畔建起“莲花堡”,半池莲花“出污泥而不染”,进一步烘托、渲染出了沧浪的文化本质。
1966年,为便利交通,位于沧浪河东岸的水泥制品厂将木制的花园桥改建成一座混凝土双曲拱的水泥桥。适逢特殊年代,故有了一个充满时代特征的桥名——“忠东桥”,取于“忠于、向东”之意,即“忠于领袖、心向东方”。桥栏曾题红色楷书“敬祝毛主席万寿无疆”。上世纪90年代末,兴化城区迎来旧城改造,有着千百年文化积淀的兴化南门,仅存的一些古文化建筑遗产亦化作了历史烟尘。但唯独,这座在今天的人们看来显得十分粗陋和苍老颓颜的“忠东桥”却被保存下来,且现已闲置不用,它于2023年被列入兴化市第三批历史建筑保护名录。在它的北端上游将原先一座通往任家垛的旧桥改成了一座花园路大桥,而在它的南端下游新建了一座城市防洪闸桥。
记得,小时候沧浪河上的桥无处不在。它们大多不高也不长,并非为车马的喧嚣、庄严的炫耀而营造,只是寻常的木头桥、石板桥、砖砌桥和水泥桥,静静地、谦卑地卧在沧浪河水面上,连接着两岸的生活。我的童年,被沧浪河上的三座桥串着,串成了一段摇摇晃晃、扑腾着尘土、又闪着水光的岁月。
任家桥是我小时候走得最多也是最熟悉的桥,离我家舒家东巷头只有大约200米。这是沧浪河上南大街通向任家垛的一座水泥拱桥,什么时候建造的,我不甚了了,只知道从我记事时就已经有了。儿时,我们常到任家桥上玩耍,有的坐在桥面上,有的靠着桥栏,胆大的骑到栏杆上,这样天南地北地聊开了,讲水鬼故事,水浒故事,三国故事,最喜欢讲诸葛亮草船借箭,武松醉打蒋门神等等,总是会引来一番争论,当然也总是不了了之。有时候聊腻味了,我们就想出点法子来玩,也不考虑后果。有的伙伴为显示自己胆大,翻身到桥栏的外侧,然后由桥的这头侧走到那头,有的会从高高的桥墩上蹦到下面的草地上,而有的竟会站到栏杆上横展双臂一步一步地走,我们看得连声叫好。过往的船家看见了大声规劝我们下去,可我们理都不理,还坏坏地等船过桥时吐一口唾沫下去,气得船家直骂娘。
一到夏季,任家桥下是嬉水的好场所。每天午后,邻居陈大个他们爱好游泳的人,从气筒厂码头下水,顺水游到任家桥处,站在桥桩上,更有胆子大的爬到桥面,站在大桥栏杆上,有的后空翻,有的金鸡倒立,有的如老鹰扑食,用各种姿势跳水,引得大桥上和两岸的行人驻足观赏。我小时候最爱和小伙伴在桥底下玩。夏天水浅时,光着脚丫子踩在凉丝丝的河水里,弯腰翻石头抓小鱼。那些小鱼机灵得很,手刚伸过去,“嗖”地就窜走了。有时能抓到泥鳅,滑溜溜的,在掌心里扭来扭去。朱双喜比我会抓鱼,他总能把鱼赶到石头缝里,一抓一个准,我羡慕的不得了。还有一次我摸上来一个“水蝎子”,吓得我魂都跑了!
我那时候,最喜欢的是夏夜的桥面,纳凉的好去处。月上树梢,萤火微光,我和伙伴们趴在任家桥身,微风起,各种倒影摆曳,水中的天、星、树影、月……扩大,散开去,有人用竹篙在水中划开去,哗啦啦的流水声伴着远处的蛙鸣,似一首温柔夜曲,那些大人,扇动手中蒲扇,腿盘坐在桥面上,天南海北乱侃一通,顺手帮自家孩子拍打身上蚊虫,有的孩童过于顽皮,被大人拿着蒲扇追打了去,笑着,嚷着……老人们静静地坐着,讲起以前的老故事,一些逸闻趣事引得众人凝神屏息,夏夜变活了。
沧浪桥面不宽,就是两车道的宽度,却是当年陆路上的交通要道。桥的东边一块是繁华的小南门地带,沿东公路向北有大轮船码头、航运公司、盐库;向南通向扎掸子(扫帚)的掸子坊、补锅碗的补锅塘,还有工人米厂、生资公司、农机厂等许多大小的单位。桥的西边是小轮船码头、联运公司、竹库、沙石库、拉丝厂、工艺美术厂、农修厂、齿轮厂等。桥下河面上停满了大小船只,是南门搬运三站货运集散码头,兴化城区的许多物资都是在这里周转的。
沧浪桥我走得很少,因为那里离我家远,也非上学的必经之路,但引起我和伙伴们最大的兴趣就是桥上看船。站在沧浪桥上,我们还喜欢看河里驶过的船。那时沧浪河里的船很多,有手摇船,一人或者二人摇橹,上前一步后退一步,周而复始,伴着欹乃声声缓缓而行,船尾的水纹随着木橹的摆动渐渐地扩展开来,呈尖尖的“V”型,慢慢地消逝;也有挂桨船,砰砰地冒着青烟,招摇着,张扬着,疾驶而过,留下一股柴油味在空气中浮荡;还有航运公司的运输船队,像一条长龙舳舻相继,从容而来,穿过沧浪桥,又从容而去。此时,我们就扶着桥栏探着头一只一只地数,看挂拖着多少条船,然后都“哇”地赞叹着龙头船马达马力的强劲。我们常常是从这面迎来,看着最末一只船过桥,然后又转身贴着那面桥栏目送船龙徐徐远去,直至消失在河的尽头。望着河里那些来来往往的船只,我们也常常谈论着它们是从哪儿来,又到哪儿去,想像着远方的世界一定很精彩,但我们又说不出怎样的精彩来,叽叽喳喳地争论一番后便作鸟兽散了。
我们最喜欢看的是大轮船码头和小轮船码头的客轮。客轮的马达声很响,我们常站在桥上就能听到。每当轮船靠近沧浪桥边的河埠头时鸣笛就会响起来,很响很响,比我们脖子上挂的铁哨子吹起的哨声不知响多少倍。我们很喜欢听这样震天响的鸣笛声,感觉这种鸣声很神奇,很有威力,可以穿透云霄,传得很远很远。客轮驶过时两岸涌起的波浪,在我们看来是非常壮观的,与想像中大海里的波涛应该是一样的。船来时,两岸的水一下子回落尺许,露出湿漉漉的浅滩;而船过时,船尾水花翻腾,呈燕尾状拖起两岸的浪头,一路汹涌而来,拍岸而去。轮船离埠后片刻便已远去,河里的浪头却依然一浪接一浪地拍向两岸,此起彼伏。而沧浪桥的倒影也在这起伏的波光里荡漾着,跳跃着,久久不停。
忠东桥是我上小学时最喜爱去玩得的桥。上世纪70年代,我在东方红小学(原名城南小学)读书。学校南侧是因爱国诗人屈原“行吟泽畔”而命名的沧浪河,河对面是有名的解家花园(花园垛)。学校大门紧靠一座混凝土双曲拱桥,桥名忠东桥,东西向形似长虹,横跨沧浪河,东接花园垛,西连南大街。桥下流水潺潺,橹声欸乃,湖光旖旎,漾色潋滟;桥东堍有一棵皂角古树,盘根错节,苍老遒劲,春夏季节,枝繁叶茂,蝉声如雨,鸟鸣悠婉;桥西紧挨着学校大门,时时飘来琅琅书声,飞扬歌声,充满着生机和活力。
忠东桥长200多米、宽4米左右。桥栏两侧各砌有20个水泥方柱桩,桥头两侧向外呈八字形张开,就像一个小喇叭,把两侧的道路顺利的连接起来。桥身呈弧形,中间高高拱起,没有桥墩,4只小型运输船同时通过,河面上摆放了成群的木排。在我看来,此桥最独特的就是桥下两侧自下而上、由大到小排有10个洞孔。因为我有同学住在桥附近的花园垛或沧浪路上,去同学家时,有时也会跟同学一起到河边玩,其中就包括常爬到拱桥洞里去玩耍。春天来了,我和伙伴们折下嫩柳枝,爬到桥洞里吹柳笛,嘹亮的笛声在河上空飞扬,河水水潺潺向远方流去,谁家的鸭子,嘎嘎嘎,扑棱着翅膀在水面嬉戏,搅碎了桥的倒影。风里带着青草和泥土的芬芳,我们躺在桥洞中晒太阳,看天上的云卷云舒,聊着长大后要去远方的梦想。夏天午后的阳光毒辣,忠东桥洞下却清凉宜人,我们穿游在10个桥洞之间打水战,捉迷藏。胆大的伙伴会爬上桥面,学着跳水运动员的样子扎猛子,看谁在水底呆的时间长。欢笑声、打闹声回荡在河面上,连岸边的青蛙都跟着呱呱合唱,直到夕阳把河水染成金红色,大人们喊着回家吃饭,我们才恋恋不舍地散去。
那时,忠东桥是名副其实的交通要冲。人流、物流、信息流从桥上而过。桥的周边区域人口密集,烟火旺盛。上世纪七八十年代,忠东桥旁的南公路曾是大南门最繁华的地段,城南唯一的农贸市场设在沧浪路两边,每天从清晨开始,人来人往,摩肩接踵,绵延数里,吆喝声、叫卖声不绝于耳,热闹非凡。
忠东桥东边的水泥制品厂也很有名,是省属国有企业,千人大厂厂里有一支篮球队赫赫有名,经常代表兴化参加比赛。中锋大蒋,两米多身高;前锋苗队长,技术精湛,善控篮板球。他们是兴化的体育明星。水泥制品厂生产的水泥船,质量过硬,供不应求。忠东桥下有一数百平方米的水域,漂浮着大量长短不一、粗细不等的圆木。有时竟然能长达几百米,蔚为壮观。这些木排,原来是县木材公司经营周转的货品。每天除了大卡车拉货送货,桥西边的水运码头更是业务繁忙,人来人往,大多是挥汗如雨的搬运工人。各种做小生意的人流蜂拥而至,人气极旺。仍记得,我常坐在忠东桥洞里,看着一个个木排从眼前掠过,童年的我曾心生许多幻想和羡慕:深山老林到底是什么样?怎么有这么多木头?放排的人真快活,想到哪儿就到哪儿!
沧浪河上的桥,是梦中的桥,它承载着我最纯粹的童年。如今,我漫步在沧浪河上的英武大桥上,面对此景,遥想当年,心中生起无限感慨。是的,沧浪河上一座座桥的变迁,不正见证了兴化的昨天和今天?目前,已成为这座城市一道靓丽的风景,在人们心目中,是一座座炫丽夺目的景观桥、连心桥、幸福桥、希望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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