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垣藏古韵,沃野润新村。”皖北濉溪西南,铁佛镇境内的古城村,静卧古嵇山之麓、浍水之滨。这是一座被岁月层层浸润的古村落,它没有喧嚣的盛名,却藏着跨越三千年的时光故事。脚下的每一寸土地,都叠压着不同朝代的文化层,路边随手拾起的残砖碎瓦、田间静默的古石老井、河畔沉寂的古城遗址,都是时光镌刻的印记。春秋宿国的迁徙沧桑、汉墓石刻的盛世余韵、嵇康故里的文脉风骨、抗战岁月的红色热血,交织成这座古村厚重而鲜活的底色,岁岁年年,静静流淌在皖北乡野之间。
古城村是皖北大地最普通的村落之一,但它最动人的便是这份浑然天成的古朴烟火。村落依水而建,南临蜿蜒的浍河,东靠清幽的莲花沟,西临界沟,三面环水、地势冲要,地处皖豫两省交界,自古便是水陆往来的要道。寻常乡居错落排布,青瓦土墙藏着人间烟火,村口老树婆娑,田间阡陌纵横,农人晨昏劳作,孩童嬉戏奔跑,寻常乡村的恬淡日常,与千年古迹的厚重沧桑相融共生。村民世代居住于此,祖祖辈辈口口相传着村里的古老传说,无人不晓这里是千年古城遗址,无人不知这片土地藏着数不尽的古今往事。
追溯古城村的文脉根源,要从尘封的春秋宿国说起。“宿”这一古老地名,最早见于《春秋》隐公元年,公元前722年,鲁、宋两国摒弃干戈,盟誓于宿地,开启睦邻之好。彼时的宿国,是周武王分封的七十一诸侯国之一,作为伏羲太昊后裔的风姓男爵小国,位列任、宿、须句、颛臾四大古族封国之列,承载着上古文脉的传承。
岁月流转,宿国的命运跌宕起伏。西周晚期,周王巡视东国,遣晋侯苏率军征伐宿夷部族,宿国自此与周室隔阂渐深。宿人内部政见分歧,渐渐分化为北宿、南宿两部。北宿俯首臣服,依附周王室得以存续,南宿却屡遭周王朝征伐,常年动荡不安。宿国地处鲁、宋两大强国之间,疆域狭小、处境尴尬,常年在大国夹缝中艰难求生。
春秋中期,齐鲁交恶、战乱四起,宋国趁局势混乱出兵施压,以宿国亲鲁疏宋为由,强行逼迫宿国举国南迁。《春秋》寥寥四字“宋人迁宿”,道尽了一个古国的流离悲歌。《通志·氏族略》《元和姓纂》与《唐书·世系表》也记载,周公旦封微子启于宋,即今河南商丘,后世徙于袲(chǐ),公元前697年,鲁、宋、卫、陈四国曾在此会盟。故《后汉书?郡国志?沛国》注云:“杜预曰:袲,在相县西南,一名荦(luò)。”清光绪《宿州志》记载,会盟之地“或谓之“渠”,即渠沟,亦作曲沟、瞿沟,又名曲阳镇,即今淮北市渠沟。
这场举国迁徙,便是《太平寰宇记》记载的“内迁其人而更封其君”,万千宿国百姓背井离乡、舍弃故土,辗转迁至宋国境内的柏山脚下,也就是如今濉溪古城村一带,依原傍水重建城郭、繁衍生息。
这座南迁后建起的古宿城,便是今日古城村的前身。清光绪《永城县志》明确记载,柏山之北、浍水之畔的这片土地,便是古宿城故址。古城遗址坐落于村落南侧,南北绵延六百米,东西宽五十余米,静静伫立在浍河岸边。令人惋惜的是,这座承载着宿国末代文明的古城,千百年来始终隐于乡野,并不见于诸多史志典籍。《濉溪县志》直言其历史沿革无考,历代宿州方志亦无记载。文史学者考究得知,只因此地历代未曾设县立治,故而未入官修史册,让这段宿国南迁的往事,尘封千年、鲜为人知。唯有遍地散落的文化层、深埋地下的残垣遗迹,默默佐证着这里曾经的城郭繁华、烟火万家。
千年文脉绵延不绝,这片土地不仅承载着春秋古国的沧桑,更孕育了魏晋名士的风雅。古城村背靠古嵇山,是竹林七贤之一嵇康的故里,嵇康墓便静卧于这片山野之间。乱世魏晋,嵇康风骨傲然、超然物外,尚老庄、善诗文、精音律,一曲《广陵散》流传千古。他生于斯、长于斯,故土的山水灵气滋养了他的淡泊风骨与绝世才情。千百年过去,嵇山依旧、浍水长流,名士早已远去,但刚正不阿、淡泊坦荡的文脉气质,早已融入这片土地的血脉,浸润着世代村民的品性风骨。村内留存的古寺遗址、老井奇石,历经风雨沧桑,既藏着市井烟火,也藏着文人余韵,让古村的文脉底蕴愈发醇厚。
如果说先秦魏晋赋予了古城村悠远的古韵,那么汉代文明则为这片土地镌刻下盛世的印记。村内的古城汉墓,是皖北地区规模宏大、保存完好的东汉墓葬遗存,也是古城厚重历史最鲜活的实物佐证。当地百姓世代口口相传,因此处为西汉名将樊哙的封地,所以是樊哙之墓,千年传说代代不息,为古墓平添了几分传奇色彩。
1992年,安徽省考古研究所对古城汉墓进行专业发掘,揭开了这座千年古墓的真实面纱。墓葬整体规制宏大、结构精巧,分为两座主墓,形制风格各不相同。一号墓为砖石结构,覆斗券顶,六间墓室对称规整,青砖铺地、白灰勾缝,工艺精致考究。墓壁留存的“元和五年”铭文砖,清晰标注出东汉章帝时期的纪年,精准锁定了墓葬的建造年代。二号墓更为精巧,采用石梁框架搭配砖券拱顶的独特结构,十二室十四单元的复杂布局,尽显汉代建筑的恢弘精巧。墓内十面画像石刻栩栩如生,以浮雕、线刻的精湛工艺,雕刻着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象神兽,还有三足鸟、天禄、辟邪、开明兽等上古瑞兽,鸟兽鱼虫、神态各异,线条流畅、刀法娴熟。
此次发掘出土铜印、石器、铁器、陶器、瓷器等各类文物上百件,件件精美珍贵。这座东汉大墓的发掘,推翻了樊哙墓的民间传说,更为研究汉代皖北地区的墓葬规制、建筑工艺、民俗信仰、雕刻艺术,提供了真实可靠的实物史料。如今,散落田间的汉砖残瓦、深埋地下的千年古墓,都是大汉盛世留在这片乡野的璀璨印记,无声诉说着两千年前的文明荣光。
悠悠古村,既有千年文脉的温婉厚重,亦有热血丹心的红色风骨。风雨飘摇的近代,这片浸润着古老文明的土地,燃起了抗日救国的熊熊烈火,镌刻下永不磨灭的红色记忆,骇人听闻的古城寺惨案,永远镌刻在古城村的史册之中。
古城村内的崇福寺,旧时为古城寺小学,是百年古寺、文脉之地,更是当地抗日救亡运动的摇篮。1938年8月,山河破碎、生灵涂炭,热血青年挺身而出,在古城寺成立抗日青年救国会。青年志士们心怀家国、奔走四方,联合永城王楼一带红枪会,组建抗日力量,短短时间便发展会员两千余人,由童立刚担任会长,团结民众、共御外侮。
彼时,新四军六支队深入涡阳、宿县、永城边区开展抗日游击战争,古城青救会成为坚实的后方力量。一批批热血青年,怀揣报国壮志,告别故土亲人,奔赴抗日军政大学第七分校随营中学、联合中学求学受训,投身革命洪流,为抗日队伍源源不断输送新生力量。在中共涡宿永三边特支的领导下,童立刚带领青救会成员活跃在浍河两岸,走村入户宣传抗日主张,发动群众募捐物资、慰劳将士,深入乡间锄奸除恶、瓦解敌势,积极开展游击斗争,在皖豫边区的抗日战场上,书写了平凡百姓的家国担当。
热血丹心昭日月,奸邪作祟毁山河。正当抗日运动蓬勃兴起之际,部分顽固分子暗藏祸心,混入青救会内部,勾结地方反动地主势力,蓄意破坏抗日大局。1938年12月25日,寒冬凛冽、风雪凄凄,反动势力突然重兵包围古城寺,猝不及防的突袭之中,童立刚、童立绍、朱绍堂三位青救会负责人不幸被捕,惨遭残忍杀害,壮烈牺牲。一腔热血洒故土,三尺忠骨葬乡关,三位仁人志士,用生命守护家国大义,谱写了悲壮刚烈的抗日壮歌。
英烈殉国,山河含悲。1939年1月,中共地方机关为三位革命烈士举行隆重追悼大会,缅怀英烈功绩、传承爱国初心,同时严惩制造惨案的不法分子,告慰烈士英灵。岁月流转,硝烟散尽,古城寺的钟声早已沉寂,但那段热血抗争的峥嵘岁月、烈士们舍生取义的赤诚初心,从未被岁月遗忘。代代古城村民铭记英烈事迹、传承红色精神,这份扎根乡土的家国情怀,成为古村最滚烫的精神底色。
三千载光阴倏忽而过,宿国迁徙的沧桑、汉墓石刻的风华、嵇康名士的风骨、抗日英烈的忠魂,层层叠叠,沉淀在古城村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石之中。如今的古城村,褪去了古战场的烽烟、旧故国的流离、乱世的动荡,只剩岁月静好、烟火绵长。
春日浍水潺潺,岸边草木新生;秋日田畴金黄,遍野五谷丰登。村民守着这片古老的土地,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春耕夏耘、秋收冬藏,延续着质朴纯粹的乡村生活。田间劳作时偶然拾得的古陶残片、村头古井流淌的清冽泉水、田野间静默的古墓遗址、古寺残存的斑驳基石,都是时光留给古村的珍贵馈赠。
这座隐于皖北乡野的古村,没有繁华喧嚣,却自带风骨。它藏着不见史志的古国往事,载着大汉王朝的文明印记,留着魏晋名士的文脉余韵,更守着永不褪色的红色初心。千年风雨洗尽铅华,唯独文脉长存、风骨不息。古城村的故事,藏在山水之间,埋在土层之下,融在烟火之中,静静等待世人探寻、聆听、传承,在岁月长河中生生不息、岁岁长青。如诗如歌,歌曰:
南迁宿国留荒垠,
嵇麓浍川凝古魂。
汉石犹存千载迹,
丹心不负故园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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