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住得南门舒家巷有两家小卖铺。一个开在西边巷头南大街上,是南门居委会主任的儿子魏小宝家的。一个在东边巷尾沧浪桥西堍,是陈哑巴家开的。
魏小宝是“官二代”,自然有求于他爸的人都去他们家买东西。所以尽管魏小宝家的小卖铺价格稍贵,货品陈旧,也不齐全,但巷子里讲的是人情世故,且不说他爸还在南门地盘上县官不如现管的影响,左邻右舍的人们也都自觉隔三岔五地去光顾一次,买点烟酒糖茶,照顾照顾他家生意。
陈哑巴家祖上八辈子都是平民百姓,他不是先天性聋哑。两三岁时,高烧不止,突发恶性脑炎已烧坏他的某些神经。他说话本就迟缓不清楚,从此,更不能说话。但他也不全哑,他吱唔发出来的声音,熟悉的人依稀可以分辨出来他说的是什么。陈哑巴夫妇都是出了名的热心肠,所以生意一点儿也不比魏小宝家差,甚至还要更好一些。总有许多人,为了陈哑巴家便宜又新鲜的好货,而躲开魏小宝的视线,多跑一段路,光顾陈哑巴家的小卖铺。比如我们家,就属于典型的让魏小宝家这近水楼台不得月的顾客。
当然,作为同巷子邻居,我们还是一团和气的。况且就隔着一堵墙,每天谁家放个屁都能闻得到臭味,更别说日常花销上的秘密了。不像现在住得商品房,住了好多年,门对门的邻居,见面几乎都不认识,更不知姓啥干啥。那个年代,同住一条巷子里的人根本就没有什么秘密可言。虽说家家都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可是隔墙有耳,隔墙更有眼睛。魏小宝家招待亲戚,缺了把椅子或者一叠碗盘子,魏小宝站在冷家大院中央一砖头上,就朝我们家喊着要借。有时爸妈在自家屋子房顶上翻晒被子,视线不经意地一斜,便将邻家院子望的一切都看了眼里。
碍于邻里情面关系,母亲支使我们姊妹三个去买东西,都是像交警一样,用手势来为我们指点方向。如果母亲让我们去陈哑巴家,那么她直接大手朝东一挥,相反,则不耐烦地伸一根指头出来,指向西墙。尽管需要跑远路,但我依然最喜欢去陈哑巴家小卖铺。
第一次见到陈哑巴婆娘,是我小学二三年级的时候,我去她店里买东西,她冲我笑,很夸张的笑,我记不清自己当时的反应,但是那个笑我一直记到今天。她那里总是有稀古怪的小玩意,可以任我选购。印象中,陈哑巴家的货架都是敞开的,有些像多年以后的超市。知道没有人偷,很多时候,陈哑巴婆娘忙起来,都是让买东西的人自己挑好了,又过好了称,将钱放到柜台上,喊一声“走了”,就算完成了交易。不像魏小宝家的,因为临街的小屋只有陈哑巴家的一半大,便连门也没有,只打开一扇窗户,权作柜台。像我这样的小孩子,有时候,翘起脚跟来也看不到货架上的东西,于是只能百无聊赖地等着魏小宝的胖婆娘慢腾腾地从院子里一摇一摆进来,再一脸淡淡地问清我要买什么,这才像个办公室的小职员,例行公事地取东西,收钱,找零。
陈哑巴婆娘跟陈哑巴真是天生的一对。陈哑巴憨厚朴实,沉默不言,偶尔也发出些吱吱唔唔声,在小卖铺里总是快步来回忙前忙后;陈哑巴婆娘则爽朗大方,快言快语,见人总是笑眯眯的,因腿脚不便总是坐着上下张罗生意,难得走动。陈哑巴夫妻二人的小卖铺,要么是让人舒适的安静,要么是让人开怀的热闹。
听大人说,陈哑巴不会说话,早先人们都以为老实巴交的陈哑巴大了也没有多少出息,甚至生活也难以支撑下去。不想祖上积下的德,后来让他娶了一个能说会道但从来不惹人厌烦的好婆娘。
陈哑巴的这场婚礼和其他婚礼相比没有什么不同,一样的送亲队伍沿沧浪河上透迤而来;一样的敲锣打鼓,花红柳绿;一样的前面是抬轿子的,后面是一长串送亲的人,每个人脸上都掩饰不住的喜气。路旁围观的小朋友照样唱“新娘子,莫要哭,转个弯,是你屋”。唯一不同的是,新娘子有些特别,因左脚比右脚短一些,所以走起路来一跳一跳的,引来沿途无数人观看。那天新娘子比啥时候都精神,微笑从未离开过她的脸,紧紧地跟在新郎官的身后。她知道走完这段路,她的新生活就开始了,幸福生活就开始了。迎亲的队伍快到新房时,新娘子顿时加快了脚步,用手分开前面的人流,一跳一跳地向新房跑去,比新郎官抢先一步到达洞房,聪明的新娘子和众多的婆娘一样,把今后的幸福生活押在这一传统习俗之中。果不其然,在后来的日子里,陈哑巴婆娘就成了一家之主,全家穿的、吃的、用的全由她说了算,这是她所期盼的,也是她娘家的哥哥嫂嫂和婆家的哥哥嫂嫂所期盼的。这个从小就没有爸妈、跟着哥哥嫂嫂长大的苦难人终于有了自己的家,有了自己理想的生活。陈哑巴婆娘除了左脚比人家短一点外,其他并不比人家差,她过够了苦日子,她要用劳动改变自己,把并不富裕的家收拾得干干净净,这个身体并不健全的弱女子,用自己勤劳的双手换来快乐的生活。眼看沧浪河两岸南城门外大街、南公路、任家垛和花园村南来北往的人流量日益增多,她看准了商机,与丈夫凑了点本钱,在沧浪河沿岸的南公路边紧挨着沧浪桥下盘了间门面房,开了一家小卖铺。
大家都喜欢跟陈哑巴婆娘说笑,不管是来买一根针的,还是来打一瓶好酒的,她都一视同仁,既让买针的觉得心里温暖,不因只花费这点小钱还顺便讨了一块糖吃而愧疚,也让买好酒的心里舒坦,好像一瓶酒已经下了肚,而且一定还要再来打上一瓶,支持陈哑巴婆娘的生意。人们眼中的陈哑巴小卖铺,是在唱水乡的夫妻二人转:陈哑巴一声不吭地忙前忙后进货卖货,陈哑巴婆娘边笑脸相迎八方来客,边稳坐在柜台前收钱记账就可以了。有欠账的也不怕,只管放心地记在本子上,等着那人有钱了,自己来还就是了。谁会欠着一个每天菩萨一样笑呵呵的女人的钱呢?况且那菩萨笑里汪着蜜,还喜欢捏一枚有花花绿绿透明糖纸的水果糖给我们小孩子。有时候那糖是橘子瓣,有时候是高梁饴,偶尔,也有奢侈的大白兔奶糖。母亲给我用来打酱油的钱,剩下的,我常常自动据为己有,买田字格,或者铅笔、橡皮之类的学习用品。陈哑巴婆娘便笑嘻嘻地夸我有上进心,并顺便放我手心里一枚水果糖。我吃了糖,却留着那红色的塑料糖纸,展平了,夹到刚刚买的田字格里。
我其实还想买很多东西的,比如泡泡糖啊玻璃球啊铅笔盒啊等等,无奈零钱不多,也不好给父母交代,只能恋恋不舍地在小卖铺里逛上一圈,将看了好多遍的货架,含情脉脉地再看上一遍,这才转身出门。然后还没走几步,陈哑巴婆娘笑咪眯地将我唤住:“傻小子,酱油忘了!”我总是带着一点儿羞涩回过头去,从陈哑巴婆娘手里接过那瓶带着她体温的酱油。我想她一定不知道,有时候,我是故意将一瓶酱油或者一瓶醋给忘到柜台上的。因为,她叫我“傻小子”的时候是多么温柔啊!要知道,还从没有人称呼过我“傻小子”呢,我的父母总是凶巴巴地对我直呼其名,他们更不会陈哑巴婆娘那样,拍拍我的肩膀,或者摸摸我的脑袋,捏捏我的脸蛋,好像我是赖在她的怀里撒娇的小猫。每当这样的时刻,我都像一块阳光下的糖,有想要化掉的甜蜜。我甚至还想, 如果我能够生在陈哑巴家就好了,不为小卖铺里琳琅满目的商品,就为陈哑巴婆娘的温柔,也是值得的呀!
魏小宝婆娘可不是这样的。她的下嘴唇总是朝下耷拉着,好像有一个秤砣,在那里永久地坠着。这让她看上去,不管什么时候,都似乎在生气。有时我麻烦正在后屋嗑瓜子的她从院子里一摇二摆到小卖铺来,只为了买一块橡皮,或者一支铅笔,就觉得她的下唇,被那无形的秤砣又给坠长了几厘米。魏小宝婆娘胖嘟都面白的脸上,一会儿紫得要命,一会儿又白得可怕极了,一眼望去,就跟遭雷击中了要害部位,在外力强拉带拽的驱动下,整个身子极不情愿也极不协调地抖动着,晃动着。如果是夏天打一瓶醋呢,醋瓶子里欢快游动的白色的蛆也会多上几条。而给父亲买的酒里,则会多掺上一些水。不过这样也好,至少不会让父亲喝醉了,也就不会看我不顺眼,给我一个巴掌,或者抽我一笤帚疙瘩。
有时候,魏小宝婆娘不朝买东西的人发作,扭头走回院子里,跟魏小宝拌嘴,让魏小宝知道今天生意不好,巷子里有人欺负她这外乡人了。是的,魏小宝婆娘还是年轻的小婆娘,娘家在本城金东门的东大街上,据说家境富裕,嫁给居委会主任的儿子,也算是门当户对。所以魏小宝婆娘骂起魏小宝来,就骂得理直气壮,一点都不怯。而且每次吵架,一定会提及这小卖铺的成本,有半都来自她娘家的陪嫁。魏小宝好歹也是“官二代”,尽管他父亲只是个居委会主任,但说起来,可管着几千口人呢,而且只要他爸这主任一直当下去,他们家小卖铺的生意就差不到哪儿去。这句算是说到点子上了,但魏小宝婆娘依旧不买账,因为,人家陈哑巴两口子可都是平民老百姓,又是身体有缺的残疾人,白手起家,两者不在一个等级,不可能相提并论,怎么生意就红红火火,将原本属于他们家的买卖给抢去了大半?
同行是冤家,所以魏小宝婆娘见了陈哑巴婆娘,一脸爱搭不理的样子,听见陈哑巴婆娘朝她问好,她的下唇被那无形的秤砣又给坠长了许多,只鼻子里哼哼一声,算是打了招呼。陈哑巴婆娘从来不介意,下次照例爽朗地笑着迎上前去,夸魏小宝婆娘细皮嫩白又精神了。魏小宝婆娘厚厚的嘴唇外翻着,代替了她的白眼,翻出一片不屑来。
去陈哑巴家小卖铺买东西的女人们,倚在柜台上,闲言碎语:“以后别理魏小宝家的,看她那副德行,跟个骄傲的小公鸡似的,不就仗着自己公公是居委会主任吗,等她家老头子一退下去,看谁还当她是个人!”
也有撇嘴说魏小宝婆娘小气抠门的:“知道不,一分钱, 啊不,‘跌个跟头抓把泥’的人,半分钱她都揣自己衣兜里,不给任何人,就连魏小宝吸烟,她也得记账。”
男人们跟着起哄:“还是记账好,万一被魏小宝偷去,孝敬了某个风骚的相好,你们所有婆娘们,都得跟着被魏小宝婆娘骂。”
只有陈哑巴夫妇,什么也不说,只笑眯眯地一边听别人闲谈,一边将货架上的货物摆放整齐,又顺便给某个聊天聊得忘了回家的女人续上一杯茶水。有小孩子从柜台下的洞口里钻过去,好奇地看看货架,她也不哄不赶,任那孩子看够了,再老鼠一样从洞里钻出去。当然,陈哑巴总能准确地捕捉到,小孩子的视线有没有在一粒糖上留恋过片刻,并因瞬间的光亮而微笑着将那粒闪闪发光的糖块送出去。
因此男人女人老人孩子们,都喜欢去陈哑巴家的小卖铺里买东西,或者什么也不买,就进去趿(答)淡话(兴化方言:闲了无事扯事闲聊)唠叨两句,问问物价的升降,看谁家又来打了一斤好酒,谁家又缺了柴米油盐,谁家来了客人,要赊账买一些好菜肴,于是不用打听,巷子里人家的日常吃喝拉撒,便都了如指掌。如果八卦一些,趁陈哑巴婆娘不注意,看一眼账本上记满的赊账的人家,就连谁家的收入支出,也一起算清楚了。当然,大多数时候,女人们没有这么惹人厌烦地偷看陈哑巴家的账本,而是闲闲地嗑着瓜子,有一句没一句地扯着家常,眉眼再机灵点儿,也就将别人家的隐私尽收了限眼底。
陈哑巴婆娘家的人气,就是这样一点一点积聚起来的。以至于陈哑巴婆娘好像某个沙龙里的女主人,不动声色,不言不语,却让每个人都觉得聚在这里是舒适的、轻松的。女人们最爱扎堆凑热闹,聊完了,顺便买点儿东西回家,是再正常不过的事;陈哑巴家的生意比魏小宝家的好,也同样是很正常的事。
不过魏小宝婆娘从来不认为生意好坏跟女主人有什么关系,她只会千方百计挑魏小宝的刺,今天抱怨他进的货不好,明天指责他卖的东西太便宜,后天又教训他不懂斤斤计较做生意。
魏小宝被她骂烦了,就甩出一句:“你也学学人家陈哑巴婆娘看她什么时候跟你这样惹人烦过?你看巷子里哪个女人不喜欢去陈哑巴家小卖铺门口凑热闹,还不是人家女人会笼络人?”
魏小宝婆娘听了一准像被捅了的马蜂窝,立刻炸起来,一盆子洗脚水泼过去,魏小宝就成了落汤鸡。魏小宝不跟这小婆娘们瞎叨叨了,他像一头气势汹汹的公鸡一样,抖一抖身上的洗脚水,砰一声将大铁门关在了身后。毫无疑问,他当然是找人打牌发泄愤恨去了。他知道婆娘最心疼他打牌输钱的,他偏偏要朝她厌恶的方向奔去,让她这口沸腾的油锅直接掀翻了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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