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到端午

　　沧浪之水悠悠，沧浪之水清清。人与水有一种原始的亲近感，临水而居，择水而憩，以水为言，敬为神，对水的膜拜从未间断。

　　相传楚国令尹昭阳受封古兴化之地时，带来了屈景昭三姓（闾）子弟，“三闾大夫”屈原也自“行吟泽畔”，留下许多感时忧民的诗篇。因屈原在《楚辞渔父》里的自白“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吾足”，表达了他“世人皆浊我独清，世人皆醉我独醒”的情志，遂将这条河命名为“沧浪溪”，即今沧浪河。至大唐盛世，一座宏伟的“三闾大夫庙”于水畔落成，来供奉屈原和他的胞姐女嬃，怀念这位“千古忠贞千古仰，一生清醒一生忧”的爱国诗人。令人肃然增敬的三闾大夫庙，每逢端午佳节，香火倍加旺盛。沧浪河畔围满了全城而来的士绅百姓，“连朝竞渡满城欢，水槛钩帘万户看”，一直流传有“角黍馈遗”、举行“龙舟竞渡”诸多有关端午的古老习俗。所谓“角黍”，指的就是粽子。举办龙舟竞渡时，要准备粽子作为赛前祭品，抛入水中以饲鱼虾，这源于屈原投江后、楚国人为避免鱼虾侵害屈原肉身、向其投食的遗俗。在阵阵锣鼓声中，人们纷纷投抛香粽，桂桨齐挥，龙舟竞发，水乡儿女，奋勇争先，大家呐喊助威，为一位伟大爱国诗人的沉江殉国抒发愤懑之气，形成兴化独特于江淮的屈原文化。

　　记得孩时过端午，要激动好一阵子的。是因为喜欢吃粽子。后来年少懵懂的我才知道端午吃的粽子，正是人们祭奠屈大夫的祭品，而这位中国大诗人屈原与我家乡兴化有着密切的千年文化溯源。虽源于纪念爱国诗人屈原，但在那物资极端困乏的年代，浪漫的或是带有诗意的一切纪念活动，在孩子们眼里都可以忽略不计了，唯有吃，才是最爱，在端午节是可以饱饱地吃一顿粽子的。

　　记忆中，沧浪河岸边生长着蒲草和芦苇等水生植物，立夏前后，无论你是沿河堤漫步，还是泛舟河上，碧波荡漾，绿浪起伏，十分养眼、惬意。　也许城里的孩子只知道裹粽子的苇叶是从菜市场上或街巷挑担人买来的，而我们这些沧浪河边长大的孩子却对集群而生的芦苇情有独钟，一年又一年地体验着采苇之乐。　　

　　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生活条件普遍艰苦，但传统节日立夏、端午是大人们心中的“娃娃节”，家乡有水煮蛋和包粽子等习俗。立夏前，勤劳的乡亲就近水楼台先得月地赶嫩采粽叶。裹粽子的粽叶，兴化人也叫粽箬，它天生是和端午节拴在一起的。因为端午节，这粽箬才有了用武之地：裹粽子。沧浪河边人家上好的粽箬，大多生长在肥沃的芦苇荡里。芦苇荡多淤泥，水生植物丰富，很是适合芦苇生长。我们这些当年的小屁孩常背着小篮子跟在母亲身后，深一脚浅一脚地穿行在芦苇荡里，就算踮着脚也够不着苇秆顶端的细长嫩叶。母亲拣肥硕无缺、色泽饱满的粽叶，伸手拽住往下一掰，采放到篮里。母亲颇有感触地对我说，其实呀，打粽叶亦有学问的。过时的粽叶显老了，而一棵芦苇底部的苇叶太老太硬，梢上的苇叶太嫩，既不中用又伤芦苇，只有中间的苇叶最佳。沿着老乡们踩出的蜿蜒水道，我们手脚并用地跟在大人们身后，唱童谣，采苇叶，幸运时还会遇上鸟窝掏鸟蛋……

　　然后，母亲会把采来翠绿的粽叶，放在锅里煮一下，泡在清水中。翠绿的粽叶散发着淡淡的香气，那香气是最自然的味道，是从厚重的泥土中生出来的，透着青草的气息。淘气的孩子们会用新鲜的一张苇叶，剪去头上的两个尖角，然后卷起成扁筒状，试吹一下有“呜呜”声，便可用棉纱线扎起，使之不至于松开。如此，一只土“哨子”即告制成。大些孩子还会用不止一张的苇叶，层层叠叠卷成一只如牛角状的大哨子，吹起来声音更是雄浑而低回，有点像轮渡船的鸣笛声，传得很远。那时每到吃粽子的日子，院子里的孩子们几乎都会手持一只“苇叶哨”，在街头巷尾来回“叭叭”“呜鸣”地吹个不停。那声音，其实就和春节时的鞭炮声一样，使节日也有了一种热闹的氛围。端午节多为水乡梅雨季节，吃粽子的日子雨天很多，回想起那苇叶哨的声音，总会联想到陆放翁诗句中“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的意境，只不过是杏花的叫卖声换成了“鸣鸣”的苇叶哨声罢了。

　　“五月五，麦子熟，包好粽子过端午。”这时，居委会就按每家人口的多少分大户小户，然后凭票供应些糯米、红豆之类。端午节前，几乎每家都在为包粽子忙碌，裹粽子是个技术活，大多由一些心灵手巧的妇女去做。那时候，人们泡好采来的粽箬，沥好糯米，有的还拌入红豆、花生米、蚕豆瓣等，粽子的包裹方式有“一把抓”“打壳儿”“金钱粽”等，白亮亮的糯米塞入绿油油的粽壳，青碧厚实。裹粽子的花色也很多，什么三角粽、枕头粽、小脚粽等，学起来还真不易。真正裏得好的粽子，不仅外观光洁溜滑，棱角分明，而且要紧身结实，不能松垮，否则未等烧熟就散了架了。

　　端午的味道是溢满母爱的粽香味。我母亲那时可是裏粽子的一把好手，她裏的三角粽，不单是外型规整漂亮，更是紧得来“贼骨挺硬”，形神不散。每到五月初四的下午，母亲就一通准备——绿绿的苇叶、白白的糯米，还有圆圆的小红豆，分别泡在两个大盆和一个小盆中。母亲、大姐、小妹等围在几个大盆前裏粽子——首先将一片苇叶卷成一个小小的喇叭筒，用顶针箍住，在喇叭筒的周围均匀地插上六七片青绿的苇叶，做成一个扁漏斗形的粽叶筒儿；然后往这个苇叶筒儿里放进一把糯米，再掺一小把红豆，最后将所有的苇叶拢成一股儿，缠绑在粽子的腰间，裏成一个三角形的大粽子。家乡的粽子独一无二，一是三角的外形少有，二是分量极大，一个粽子剥开来可以盛满一个大碗。长大后我去过许多地方，见过各式各样的粽子，还是觉得母亲裏的粽子独好。

　　紧接着，母亲将裏好的粽子整齐地装进一口支在院子里的大锅里，一锅可以放下三四十个。到沧浪河拎来一桶清清凉凉的水来，先倒人粗瓷大盆里，再满溢到锅里。从灶房里拿来几根干透的树木，开始架火煮粽子。大火把水烧开，然后小火慢慢地煮，咕嘟咕嘟地，袅袅的汽飘起来，一股浓浓的红豆、糯米和粽叶合成的香气儿，慢慢地飘满了整个小院。裹好煮熟的粽子，色泽青翠，清香袅袅，溢满庐舍，溢满心庭。你千万不要认为晚上就可以吃粽子了，那时的粽子是要煮整整一个晚上的。

　　小时候，在端午的夜里醒来，听着院里传来的咕嘟咕嘟声响，就禁不住问母亲：　“天快亮了吗？”

　　“早呢，睡吧。”母亲轻声细语。

　　似乎睡了很久很久，醒来又问母亲：“天还不亮啊？”

　　“早呢，你刚睡了一小会儿！”母亲还是轻声细语。

　　我又沉沉地睡去，在一片鸟鸣中醒来。我仿佛听见鸟儿的叫声，一只鸟儿好像总是在问谁：“这么香？这么香？”另一只鸟儿仿佛是在训它：“等等再吃！等等再吃！”旁边一只的叫声很清脆，听起来则像是：“嘻，你这馋相！”又好像在说：“哼，嘴儿抹香！”惟妙惟肖之间，鸟语粽香之中烘托着端午的节奏。

　　端午的早晨是清爽的，除了这清爽的鸟鸣，还有浓浓的夏阴。母亲已经将煮了一个晚上的粽子捞出来，摆了满满的两大盆。经过一夜的慢煮和浸润，苇叶的清香已经在满屋里飘荡，我猴急地解开一个，剥去苇叶，粽子里的红豆将周围的糯米润成了淡淡的红色，我这时候倒斯文起来，慢慢地咬一口，红豆香、糯米香和着苇叶的香味在舌尖舞蹈，弥漫在口腔里，顺着喉管欢快而去。

　　母亲说：“先尝一个粽子，你爸去任家垛地里拔些艾蒿，等你爸回来再吃棕子。”等着劳作的人回来，一起吃饭，一直是我们家的规矩。

　　粽子能够让孩子们享受美味的同时，也是我们难得的童年玩具。常常是各自的母亲裹了牛角粽，伙伴们拿坚韧的尼龙绳系了，挂在脖子上，到场地上追逐玩要，任牛角粽在脖子上晃荡着；或者在场地上比赛谁家的牛角粽造型美观、结实。这时候，比赛的就是各自母亲的手艺了，如果谁的牛角粽土里土气，是会惹得讥讽的笑声的。更有甚者，如果哪个孩子脖子上的牛角粽在玩耍中忽然散开来，那是很没面子的，他的母亲会成为孩子讥笑的对象，甚至成为日后孩子吵架的“子弹”，一说就是跟谁的母亲一样什么的。

　　在玩要的过程中，我们还忍不住伸出舌头舔舔粽子的尖角，微眯着双眼陶醉其中，好像在品味什么山珍海味、美味佳肴。玩够了，就随便找个地方坐下来，解开粽叶，慢慢品尝，那时候每个家庭都简朴的像村姑一般，没有什么区别，各家的粽子一般的都是裏白米粽，若能放些红豆，那就算很漂亮了，偶尔也有些条件好的人家，裏几只红枣粽，但多半也只能是点缀，就像个把爱俏的村姑在耳旁扎朵花，就算阔绰的了，裏个十来只尝尝鲜而已，其主打产品恐怕还是白米粽。

　　端午节这天中午饭菜也很特别，都要跟“红”有关，不限定菜品，如红烧肉、炒黄鳝、炒河虾、咸鸭蛋、红苋菜皆可，讨得是日子“红红火火”的彩头。讲究的人家菜品可达十二种之多，称之为“十二红”。那时家里受条件所限，能吃到“五红”就够奢侈的。一般快到端午时，河里就有小鱼船在叫卖鱼虾，几毛钱一斤……虾、苋菜、西红柿都算红色，还有咸鸭蛋，煮熟剖开，那红彤彤的蛋黄也算是一红，其它的菜都是用酱油红烧或红拌。那时曾天真地问母亲：“哪有‘十二红’12个菜呀？”聪明的母亲指着韭菜炒长鱼，笑眯眯地说：“喏，韭（与九谐音）菜韭菜，就已经是九个菜啦！”

　　除了吃，还要插菖蒲与艾草的。五月初五，天还未亮，就见父亲抱着一捆菖蒲与艾草回来了。沾雨带露的艾叶青青的，菖蒲却碧翠碧翠的，父亲挑了几根挺拔的，一组插在门楣上，一组搁在香案旁，阵阵清香带着淡淡的涩味直冲肺腑，舒爽宜人。据说，菖蒲与艾草其形似剑，气味清香，可以禳灾辟邪。那时的艾叶还可以浸泡在热水中用于沐浴，具有理气、活血、去湿、散风等功效。于是，晚上孩子们会躺在木桶内，在爸妈精心照料下，舒舒服服地享受一把五毒不侵的“艾水澡”。

　　快到中午时，爸妈从我家爷爷那时候就用的，黑色竹制的大碗橱的小夹层里，拿出一只无盖白底带黄线条花纹的小瓷杯，里面的雄黄也不知是哪一年的，倒点白酒，用手指头调成糊状，在我额头写个王字，二个耳朵洞各涂一点，肚脐眼也涂一点，这些仪式感，寄托了为孩子驱疫辟邪的美好愿望。

　　正午时分，父亲提前在中药房买的一包为端午节特配的驱虫辟邪的中草药，在屋内的空煤炉里引燃，再倒一点刚才的雄黄酒，整个屋子的每一个角落，充溢着呛人的烟味，在那时人们的心中，这烟味能驱散百虫，利家宅平安。虽然烟有些呛人，但也是一种我特喜欢的，独特的，极好闻的中草药味道。从各家弥散开来的烟雾，慢慢得游荡在空气中……整个午后的街巷充满着这种特有的端午味道。

　　粽叶的清香在晨雾中袅袅升腾，艾草的气息随着清风漫过街巷。一年一度的端午节，总在这样熟悉又亲切的氛围中如约而至。又到粽叶飘香时，又是一年端午节。让我们放下心中的喧嚣和纷扰，踏着艾叶飘香的小巷，追随着一群群欢乐的孩童，带着对端午的情意，去感受佳节的温馨和美好，透过那粽子的香甜，去体会内心的感动和人间的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