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瑾淮,别总挂记你那池荷花了,毕业之后有什么打算?”
闵青阅随手搁置了收拾一半的行李箱,手肘搭在床沿,歪着头望向窗边的江瑾淮。窗外就是校园那片荷塘,盛夏花苞缀满青碧荷叶,是江瑾淮念了整整四年的风景。
江瑾淮指尖攥着一叠信纸,目光遥遥落向荷塘,轻轻叹了口气:“别提了,我真想把塘里的荷花连根移栽回老家。好在我考上了本地的大学,不用走远,只是下周就得回家帮家里收拾,之后怕是没机会常来这边看花了。”
闵青阅接着从背包侧袋摸出一小袋褐色花种,递到她面前:“早给你备好了荷花种子,上次托人买的,一直忘了给你。马上就要各奔东西,这花种你收好,也算带走这片荷塘。”
江瑾淮伸手接过种子,指尖微微发颤,刻意偏过头避开对方的视线,喉间发紧:“以后你去武汉工作,我们怕是很难再碰面,想约着出门闲逛都难了。”
“家里已经在武汉给我安排了稳定工作,我终究还是要顺着家里安排走。”
宿舍窗外的风卷着荷香漫进来,两人并肩望着一池盛放的夏荷,没再多说话。分开后的初秋,江瑾淮还是放不下校园荷塘,趁着周末想回乡取些旧物,顺便去城郊花市多买几株荷苗。她没算准车次,揣着那袋闵青阅送的荷花种子,昏昏沉沉靠在车窗上睡着了。
等她猛地惊醒,窗外早已不是熟悉的城镇楼房,连绵灰褐的荒山层层叠叠,等乘务员过来告知,她早已坐过了终点,列车驶入了偏远山区的临时停靠点。
站点荒无人烟,站牌锈迹斑斑,手机信号只剩一格,导航完全失效。江瑾淮攥紧背包,沿着土路往回走,越走四周越僻静,连片的密林遮蔽日光,虫鸣聒噪得让人心里发慌。她走了近两个小时,没能遇见一户人家,反倒被几个蹲在岔路口的村民拦了下来。对方谎称能带她去往有班车的乡镇,江瑾淮走投无路,只能跟着一行人往深山深处走。越往山里去,房屋越是低矮闭塞,等她察觉不对劲想要折返时,山路已经被人堵死,手脚被粗糙麻绳捆住,背包里的荷花种子散落一地,被路人随意踩进泥土。她也明白了,自己遇上了人贩子。
江瑾淮拼命挣扎,拳头砸在拦路村民身上,换来的只有推搡与呵斥。山路崎岖陡峭,她被拖拽着走了整整一夜,脚踝磨出血泡,喉咙哭到嘶哑,反复说自己有家人、有朋友,愿意出钱赎回自己,可这群人只当听不见。
她被卖到大山最深处一户独居农户家中,户主是个沉默木讷的山里男人。院门常年上锁,四面都是陡峭山壁,根本没有出逃的路径。江瑾淮试过趁深夜翻山逃跑,刚爬下屋后陡坡,就被巡山的村民抓了回来,锁在柴房里饿了三天。
一次次挣脱,换来的只有更严密的看管。村里所有人都默认这桩买来的婚事,没人愿意帮一个外来的陌生人。长久的孤立与无望磨平了她所有棱角,在全村人的逼迫下,她被迫和男人办了山里简陋的酒席。
往后数年,她被困在这片与世隔绝的深山,接连生下两个孩子。白天里要下地干重农活,夜里守着哭闹的孩童,曾经爱荷、爱文字的少女,双手布满厚茧,再也没机会看见成片盛放的荷塘。偶尔翻出仅剩的半袋残缺荷花种子,只能躲在灶台角落偷偷落泪,再也联系不上远在武汉的闵青阅。
闵青阅后来多次回到母校、回到江瑾淮的老家寻找,四处打听音讯,所有人都说自那年夏天后,再也没人见过江瑾淮。
多年后一场特大洪涝灾害席卷周边城镇,山下村镇损毁严重,不少受灾孩童无处读书。山区政府临时招募代课老师,愿意进山教书的人寥寥无几。
江瑾淮看着身边两个懵懂无知的孩子,又望向村里一群无学可上的孩童,主动报了名。一间破旧土屋,几根粉笔,几张桌子就成了教室,那里没有课本,只有她凭着从前读书的记忆手写的知识。
干完农活,她便守着几十个山里孩子上课,从识字算数讲到外面的城市。
荷花在城里开了一次又一次,时间也过去了一点又一点,江瑾淮早已在日子中磨去了想挣扎的的棱角。“今年过年去你娘家看看吧,书记让我带你去”一旁的男人神色淡然的在门槛边抽着大烟说道。瑾淮像是卸去了二十年来背上的大山,赶忙放下手中的针线活,颤抖的握着床上孩子的手,她深邃大海般的眼睛里,分出了川流,顺着山的轮廓,滑向了孩子的脸颊。她似乎原谅了这二十年前发生的一切。她深吸一口气,心中涌起的不再是怨恨,而是对未来的期待。她知道,这趟归途,将是她人生新篇章的开始。
天刚蒙蒙亮,山雾还盘绕在半截山腰上,江瑾淮便踏上了新的旅程。
翻过三道连绵的山,脚下泥土渐渐换成碎石沥青路,再往远走,能隐约听见货车鸣笛的声响——那是县城才有的动静。
眼前变得开阔,平整的柏油路延伸向四面八方,,街边支起一排摊小摊,油条油锅滋滋作响,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街道上行人来来往往,是她在深山里二十年从未见过的鲜活模样。
她站在路口,下意识攥紧包袱。路边站牌停着往来客车,车身上印着去往更远城市的字样。瑾淮抬眼望向远处的楼房,心头翻涌着说不清的酸涩与期许。她盼了二十年,终于走出困住自己半生的群山,以为这热闹的县城,会是她通往亲人、通往新生活的渡口。
群山彻底隐在了视野尽头。她深吸一口气,抬脚汇入人流,朝着娘家所在的街巷走去,全然不知心中以为的救赎,其实是一场无处落脚的落空。
“妈…,我…回来了”江瑾淮站在门口,望着二十多年前的家声音止不住颤抖。“瑾淮…?”江瑾淮的妈妈这些年听尽了邻里邻居的闲言碎语,不愿面对眼前的孩子。
“你放着安稳的县城不待,非要钻那穷山沟,我们丢不起这个人。”母亲垂着泪,语气却半点不肯松口,“往后别再踏这个家门。”“妈!妈…!妈,你听我说,当年我……”没人愿意听她心中牵挂。“说什么说,回你现在的家,我没你这个孩子,真是丢尽了人。”
她终于明白这个家早已不属于她的避风港。
别人都对她冷嘲热讽,她只好悄悄收拾行囊,没有同家人道别,独自踏上折返深山的路。回头望了一眼村镇的方向,再无半分留恋。
回到山里的日子,与往常二十年来一样,心中没了牵挂,只是守着土坯学堂教孩童识字,春种秋收,唯一变化的是家旁边的半个碎碗里竟生出了一株荷花。
山中的冬来得早,一夜便染白了枯荷。瑾淮身子垮了大半,咳得直不起腰,依旧强撑着给山娃们上完最后一课。孩子们走后,她扶着门框慢慢挪到池塘边,坐下时骨头咔咔作响。
江瑾淮这辈子绕了两遭,被拐到这座大山,拼了命的想逃跑,到头来只落得满门嫌恶。她在县城的家门里没了一席之地,兜兜转转,终究只能退回这片群山。
年岁熬尽,病痛缠骨,她再撑不住日复一日的孤冷。她死了……
群山沉默矗立,是她一生走不出去的阴霾。她死了,死在了这座大山里,彻底地埋没在缠绕她一辈子的阴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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