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撞在脸上的时候,我知道到了。

  不是江南那种软乎乎沾衣欲湿的风,也不是长沙盛夏裹着潮气黏在脖颈上的风,是硬的,带着戈壁滩碎石子的力道,擦着耳郭掠过去,能听见薄金属似的脆响。抬头就撞见博格达峰,雪顶亮得晃眼,像一块被岁月磨薄了的旧银,平平嵌在天边上,不张扬,却压得住整片天地的分量。

  项目部在头屯河,离跑道三公里。我到的那天正赶上午休,工棚外的铁皮被日头晒得发烫,指尖碰一下,能烫出个浅白的印子。工具箱上搁着半块馕,是维族工友早上带来的,硬邦邦硌牙,就泡在粗砖茶里。茶酽得发苦,喝下去从喉咙到胃里一路热下去,像揣了块烧透的炭。手上的老茧蹭在馕的糙面上,沙沙的,像摸老家院墙上的土坯。

  夜里调试助航灯光,顺着跑道一步步走,灯一排接一排亮起来,像把星星从天上摘下来,稳稳钉在了戈壁上。风更大了,工作服被吹得鼓鼓囊囊,像张了半扇翅膀。远处市区的灯火连成模糊一片,浮在沙海似的暗夜里,像艘不着急靠岸的船。塔台的信号灯一闪一闪,频率和我三十年前在山上守电台的指示灯,竟是一样的。那时候戴着耳机听电流滋滋啦啦响,天地间就那点光亮陪着你,不孤单。如今站在戈壁滩上看灯海,还是不孤单。

  周末往二道桥走,路两边的白杨树直挺挺戳向天,树干上的眼睛一只一只,默不作声盯着来往的人。老榆树的皮皴得厉害,沟壑深得能塞进指甲,和山东老家村口那棵一模一样,只是这里的榆钱落得晚些。风卷着杨絮飘,沾在胡子上,伸手去拂,满手都是细碎的白。

  馕坑前围了半圈人。买买提大叔胳膊上全是烫疤,深浅叠着深浅,手往坑里一伸快得像鹰,烤包子贴在坑壁上滋滋冒油。香气裹着热气扑过来,砸得人鼻子发酸。买两个揣在怀里,隔着工作服都能感觉到烫,走出去半里地掏出来咬一口,羊肉的鲜混着洋葱的辣,汤汁顺着下巴往下流,赶紧用手背去擦,沾了一脸油星子。旁边卖酸奶的大婶递过一张粗糙的纸巾,不说什么,就笑,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晒干的菊花。

  大巴扎的琉璃穹顶在太阳底下泛着沉静的蓝,冬不拉的弦音从深巷里飘出来,调子敞亮,像这的天。卖干果的老爷子坐在马扎上,胡子白了一半,见我站着看,伸手抓一把巴旦木塞过来。话不多,就一句“尝尝”,口音重,可意思透亮。我接过来,壳子晒得温热,咬开,仁儿是甜的。

  这辈子走的地方多。十八岁入伍进京,后来干工程,南南北北地跑。长沙的雨下起来没完,衣服晾三天还是潮的,夜里听着湘江的水声,总想着老家的黄河。到了这倒好,干干爽爽的,连做的梦都不发潮了。

  年轻的时候总觉得,好男儿志在四方,哪里的黄土不埋人。过了五十才慢慢明白,人这一辈子,走哪都带着自己的根。鲁北的煎饼卷大葱,长沙的糖油粑粑,到这换成了馕就奶茶,滋味千差万别,可落进胃里的那股踏实,是一模一样的。前阵子跟家里通电话,老伴说院里的麦子该收了。我站在工地的土坡上,望着远处风卷着尘土打旋,像老家麦收时扬起来的麦糠。都是土地养人,南边种稻,北边种麦,这地方长草放羊,说到底,人都是脚踩着地活着的。

  夜里睡不着,就披件旧工作服出来晃。乌鲁木齐的夜黑得晚,十点多钟,天还蒙着一层灰蓝。博格达峰的雪顶泛着冷光,安安静静立在那,像个守夜的老人。

  工地上还亮着几盏灯,值班的小伙子在对讲机里喊着什么,滋滋啦啦的电流声,听着格外亲。当年在野外驻训,也是这样的夜晚,戴着耳机守电台,山风刮得帐篷哗哗响,耳机里只有电流声,可心里稳。现在老了,站在戈壁滩上听这声音,心里还是稳。

  有人说乌鲁木齐是离海最远的城市。我倒觉得,海在人心里。见过的人多了,走的路远了,哪里都能装下你的时候,哪里就都是岸。刚来那几天夜里总醒,恍惚间以为还在长沙的项目部,听见窗外呼呼的风声,才反应过来,哦,到乌鲁木齐了。现在不了,风刮得再大,躺下去就能睡着。

  人这一辈子,不就是从一个地方走到另一个地方,把陌生的地方,睡成熟悉的地方。

  风又吹过来了,带着烤馕的麦香,带着沙枣花的甜,带着戈壁滩上旷远的尘土气。

  乌鲁木齐,乌鲁木齐。

  我在心里念了两遍,像念着一个认识了很久的老熟人。

  山在那边,地在脚下,灯在前方。

  挺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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