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日烽烟匡社稷,今朝沃野话桑麻。”辽阔平缓的皖北平原上,浍河缓缓东流,南岸一方土地安稳坐落,便是濉溪县韩村镇。世人大多知晓这片土地有着一段决定战局的红色过往,却少有人细细品读,六百余年的人间烟火,早已把移民拓荒的坚守与家国大义的赤诚,融进这里的水土民风。一草一木承载过往,一砖一瓦留存记忆,寻常村落的兴衰流转,正是普通乡土与时代家国紧紧相依的漫长故事。

  此地最初唤作龙脊村,名字取自地势形貌,在元末连年战乱之后,皖北一带田地荒芜,人烟稀疏,遍地都是无人开垦的荒草洼地。洪武九年,朝廷开启大规模的人口迁徙,山西洪洞大槐树之下,无数百姓被迫离开世代居住的故土,奔赴中原各地重建家园,韩山子一家,便是迁徙人流里普通的一户。离别故土的路途满是坎坷,一路步行向东。迁徙过程中,众人双手被绳索捆缚,想要如厕便央求官兵解开束缚,所以淮北方言里“解手”的说法,也随着移民一路传到皖北乡间。长途跋涉,风尘满身,跨过山河,一家人最终落脚在龙脊村这片旷野。

  放眼四周,荒野茫茫,四处丛生杂树野草,想要生存只能从头开始。韩山子带着家人清理荒草,平整土地,靠着锄头开垦荒地,搭建简陋土房。白日里日出下地耕种,趁着雨水播种庄稼,傍晚归家修补屋舍,日复一日熬过最初最为艰难的年月。日子慢慢安稳下来,来往赶路的行人常在附近经过,韩山子便在村口开设一间小小的酒铺。没有精致的陈设,几坛自家酿造的土酒,几张最简易不过的木桌板凳,南来北往的过客到此歇脚饮水,闲谈路途见闻。因小店为韩姓人所开,来往之人便随口称此地为韩店孜,一个朴素的名字就此传开。韩店孜,没有雅致的寓意,只代表一户人家谋生的小店,藏着初代定居者勤恳求生的模样。早辈子人凭着吃苦耐劳的性子,在异乡扎根,把异乡慢慢变成新的故乡,大槐树的乡愁藏在心底,脚下的土地成了往后世代的归宿。

  岁月在农耕晨昏里缓缓推移,到了清乾隆年间,韩店孜定居的住户越来越多。沿街开设起杂货铺、粮油摊、缝纫小店,集市慢慢成型,四方乡民逢集赶来交易物资,人声熙攘,村落愈发热闹,正式定名韩村集。从龙脊村到韩店孜,再简化为韩村,数次更名,是六百年光阴的更迭。地名的改变背后,是一代代人的生息繁衍。

  如今漫步韩村镇老街,残存的青石板被岁月磨得温润发亮,错落排布的旧式宅院依旧保留旧时格局。老旧木门布满深浅不一的划痕,门前石墩饱经风雨,随处都能寻到旧日痕迹。这里的老人闲谈之时,依旧会说起祖先来自山西洪洞的旧事,偶尔低头看看小脚趾分叉的指甲,便是移民后代独有的印记。一代代农人守着祖辈传下的土地,沿袭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习惯,春耕除草,夏收麦禾,秋收稻谷,寒冬休整,平淡的日子循环往复,乡土的根脉就这样稳稳扎住。

  韩村这个村作为整个集镇的中心,是由原先的韩村、沟东、孟庄三处自然村合并而成,2007年村级区划调整之后,依旧延续着韩村村的名号。淮六路贯穿全镇南北,县乡道路四通八达,尤其是因小胡子工业园而修建的快速通道,使得出行往来十分便利。放眼向外望去,一望无际的平原铺展到天际,视野开阔。四季流转,田野便换上不同景致。开春之后遍地青苗,一望无际的麦苗随风起伏,满眼清新翠绿;盛夏麦熟,金灿灿的麦浪在风里翻涌,田野间到处都是收割的人影;秋日稻谷归仓,田地里种下晚秋作物;冬日大地归于沉寂,田野安然静谧。居住在这里的乡民世代务农,性子淳朴敦厚。平日里邻里之间没有隔阂,谁家农忙人手不足,街坊主动上门搭把手;谁家遇到难处,全村人互相帮衬。闲暇之时坐在村口闲谈,家长里短,烟火气息浓郁。没有轰轰烈烈的际遇,百姓只求安稳度日,守好自家田地,护好一家老小,朴素的心愿,便是这片土地长久以来的底色。

  安稳的农耕岁月,在1948年迎来了时代的风浪。这片素来平和的乡野,卷入了决定全国局势的淮海战役。战火蔓延皖北大地,敌我军队在平原地带对峙交锋,为了就近指挥围歼黄维兵团的关键战事,总前委需要一处隐蔽安全的驻地。临涣集镇人员繁杂,极易被敌机侦察锁定,经过多方勘察,浍河北岸的小李家村成了最佳选择。彼时的小李家隶属于宿县,如今归属韩村镇淮海村,全村仅有四十余户人家,村落外围柏树茂密环绕,位置偏僻隐蔽,不易暴露行踪 。

  是年十一月二十三日,总前委进驻这座小村庄。普通农家院落,瞬间变成统筹数十万军队的指挥中枢。三十八个日夜里,屋内电报声昼夜不停,一张张作战指令从这间小院发出,调度部队排布防线,谋划进攻方案。敌机时常在上空盘旋侦查,炮弹不时在周边落下,村民们没有退缩,自发为解放军腾出房屋,拿出家中粮食,推着独轮车运送物资,家家户户都在尽自己的力量支援前线。当地人深知,只有打赢这场仗,往后百姓才能安稳种地过日子。普通乡民心里朴素的家国情怀,在战火之中尽数迸发。

  当年的房东家族,开启了跨越三代人的坚守。从祖辈把宅院无偿交出作为指挥部,父辈守护旧址,再到如今年过七旬的李华松日复一日看管院落,清扫房屋,义务为前来参观的游人讲解过往战事 。数十年不曾间断的值守,不求回报,只为守住一段记忆。老宅院的土墙依旧厚实,屋内陈设维持着当年模样,一张张老旧桌椅,一件件遗留物件,默默诉说着那段紧张的岁月。正是无数普通人的默默付出,才撑起了战争的胜利,乡土百姓从来都不是时代的旁观者,家国危难之际,人人都愿意挺身而出。

  时代慢慢归于和平,硝烟散去,田野再次回归平静。韩村人依旧守着土地耕种谋生,先辈拓荒的韧劲、战时保家的赤诚,融进了后辈的风骨。每逢麦收时节,田野里依旧是忙碌的农人,小李家红色广场上,时常有老人给孩童讲述当年的故事,革命记忆在口口相传中延续。集镇不断发展,道路拓宽,房屋翻新,新式楼房错落林立,集市依旧热闹,商铺齐全,村民的日子越过富足。老一辈依旧保留节俭朴实的习惯,年轻人在外打拼之后,依旧牵挂故土。移民先辈千里扎根的顽强,革命年代舍己为公的担当,化作代代相传的家风。

  六百余年时光,从孤身开荒落脚,到集市烟火繁盛,再到红色精神代代流传。韩村只是皖北平原无数村镇里平凡的一处,它见证过百姓流离迁徙的苦难,见证过硝烟弥漫的抗争,最终归于寻常安稳的烟火日常。浍河流水日复一日流淌,滋养两岸土地,先辈们的来路不曾被遗忘,后人珍惜当下的平和生活。乡土的情怀从来宏大又具体,藏在每一次春耕秋收里,藏在代代相传的坚守之中,家国安宁,万家烟火,便是这片土地亘古不变的期盼。这里的人们凭借着自己的坚守和改革的东风,把极简单的日常过成了诗一样的生活,不是吗?请看:

  浍岸平芜岁月长,槐根旧事寄遐荒。

  今朝未待硝烟尽,自有灵风护梓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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