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鲁西豫东交界处的邀约

  一九三六年刚入夏,咱豫东北台前的日头就毒得很,晒得后颈火辣辣地疼。

  我叫顾衍,原先在天津租界做访事员,后来我娘得了厉害的咳喘病,躺床上连气都喘不匀,我干脆辞了活儿回老家养病,守着县城西头老宅子的几间瓦房过日子。

  我每天除了给我娘煎药,就是蹲院子里翻晒草药,日子慢得像金堤河的水,半天都流不动一步。

  那天早饭后,我正蹲院子里翻晒我娘要用的益母草、金银花,院门突然被拍得咚咚响,震得墙头上的黄土都往下掉了好几块。我拍了拍手上的草屑开门一瞅,原来是县警察局的老陈。

  我早年在县高小教书认识的老朋友,汗水把他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制服浸得透湿,领口颧骨都印出深灰印子,裤脚子上全是赶路蹭的黄土,一看就是从县城北门一路跑过来的。

  “顾先生!可算找着你了!”老陈喘得直咳嗽,腰弯得跟晒蔫的虾米似的,“省高等法院来了个厉害角色,点名要找咱们本地懂风土人情的人搭手,我头一个就想到你,你当年在济南法政学堂念过书,又会断是非,这活儿除了你没人接得住啊。”

  我心里犯嘀咕,高等法院的人跑咱们台前这种三不管交界地来干啥?

  老陈压着嗓子凑到我耳朵边,烟味混着热气喷过来:“是南京下来的神探,叫冯铖,听说在上海破过鸦片走私的大案子,连青帮都怕他三分。这回本来是来查黄河堤务局亏空的,哪知道昨儿晚上偏偏出了人命,就在后方乡张大户家,张老太爷没了,家里传了几辈的羊脂玉镯子也跟着没影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张老太爷我认识,前年我娘犯咳喘找大夫,我路过张庄上门讨水,还跟老爷子在他家大槐树下聊了半个时辰的黄河春汛秋旱。老爷子是个实在人,给我倒了满满一大碗绿豆汤,还说今年水情稳,麦子肯定能丰收。

  张家是咱台前数得上的大户,祖上清朝出过盐运使,那只玉镯我也听过名堂:前年老爷子过六十八岁生日,还拿出来给亲友露过脸,整只透白得像凝了三年的羊脂,就一道粉翡绕着手腕,跟沾了春天的桃花露似的,本来要给长房长孙媳妇当聘礼,值钱到能换大半个县城的良田,我当时听村里人说这话,还以为是吹呢,现在想想,那镯子真的值这个价。

  “不去找你们警察局长吗?找我一个闲人干啥?”我掸了掸手上的草药渣,黄灿灿的草屑掉在青石板上,滚了两圈才停下。

  “局长昨天去濮阳开剿匪会了,局里就我们几个跑腿的。那冯神探说了,外来的神探摸不清咱们这里的人情世故,绕来绕去容易走歪,就得找个本地懂法又知根知底的人搭手。”老陈拽着我袖子就往外拉,“去吧去吧,张老爷子活着的时候那么和气,谁想到遭这种横祸,你就帮帮这个忙,也给咱们台前争口气。”

  我回头看了看屋里躺着的我娘,正好邻居王婶拎着菜篮子过来陪我娘说话,笑着说家里没事让我放心去,她帮着照看着。我琢磨了一下,也没推辞,换了一件干净青布长衫,就跟着老陈往后乡张庄走。

  出了县城往北走二十里,过了金堤河就是张庄。

  进了张家大门,院子里立着两棵百年老国槐,浓荫把半个院子遮得凉丝丝的,哪怕外头日头再毒,站在这里也能出一身凉快汗。树荫底下站着一个穿藏青色西装的男人,三十岁出头,玉树临风,肩背挺得笔直,西装熨得笔挺,不像一般省里来的人,沾一身火车煤灰,看着就清爽。他手里转着一枚铜怀表,哒哒的转动声在静悄悄的院子里格外清楚。

  看见我们进来,他眼睛亮得跟淬了光似的,主动伸手过来:“顾先生?我是冯铖。久闻台前是黄河古渡,当年出过那么多英雄好汉,顾先生法政科班出身,果然气度不一样。”

  我握了握他的手,他手上有一层薄茧,不是坐办公室养出来的软手,我当时就想,这神探不是那种只会吹的货色,真练过。“冯先生过奖了,我就是个闲居在家伺候病人的,不懂什么探案,顶多给你当个向导,说说本地的事儿。”

  冯铖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他说我太客气,查案就认一个理,外来的和尚不如本地熟,最懂这里案子的,永远是生在这里长在这里的人。

  说着就要带我们去看现场,老陈之前已经跟他说了大概,昨天夜里张老太爷办寿宴,散席回房歇着,今儿一早丫鬟送糖水醒神,发现人没了,脖子上有勒痕,玉镯也丢了。老陈在旁边点头应着,领着我们往后院走,说张老太爷住北院正房,家里人发现出事之后都守着院子,没人动过屋里半点儿东西,就等着我们来查。


  第二章、槐树下的疑点

  北院正房收拾得干干净净,窗明几净的,紫檀拔步床里躺着张老太爷。脸上没什么痛苦扭曲的样子,反倒跟睡着了一样安详,还是平日里那副和善模样,就脖子上一道细勒痕颜色发深,一眼就能看出来是致命伤。

  床头原来摆着一个酸枝木多宝阁,最中间空了一块,落灰的印子整整齐齐,明摆着就是原先放玉镯的地方,挪开没几天。

  冯铖戴上提前准备好的白布手套,蹲床边翻了翻老爷子的手,又凑过去闻了闻领口,抬头问跟进来的张家大少爷张宝堂,寿宴什么时候散的,谁最后见的老爷子。

  张宝堂四十多岁,留着整齐的八字胡,眼睛肿得跟熟透的桃子似的,一身白孝穿得整整齐齐,说话带着哭腔:“昨天是家父七十岁大寿,远近亲友都来贺寿,散席大概是亥时末,也就是不到十一点的样子。最后见我爹的是我三弟张宝印,他给我爹送了碗熬了一下午的参汤,看着老爷子喝下去才走的。”

  我站在门口歇脚,眼睛不自觉就扫到院子里的国槐树,树根靠着北院墙根那儿,有一片刚被踩倒的狗尾草。草茎全压弯了,一看就是人特意站在这里,探头往院里看留下的印子。

  我拨开草叶一看,草茎上还沾了一点鲜亮的蓝色,看着像染布的颜料。台前乡下人染布,大多用本地种的蓝草,染出来都是发乌的深蓝或者青布,这种鲜亮挺括的蓝,本地真不多见,我活了三十年,也就见戏班子的戏服上有这种颜色。

  冯铖也顺着我的目光看过来,没当场说破,怕打草惊蛇,转回头接着问张家的人,那只玉镯怎么放在老爷子房里,不是说要给长孙媳妇吗。

  张宝堂叹了一口气,用袖子擦了擦眼睛:“原定下个月我儿子大婚,本来要给儿媳妇的,老爷子说玉镯得沾沾他的七寿气,能保孙子媳妇平安,所以大婚前一天都放他房里,老爷子每天都要拿出来摸一遍,谁知道就出了这事儿。不瞒冯神探,这镯子不光是值钱,是我们张家的根,找不回来,我爹九泉之下也闭不上眼啊。”

  这话刚落,旁边站着的三少爷张宝印就开口了。他才二十七八岁,穿一件洗得发旧的竹布长衫,脸色发白,眼神飘得不敢看人,还时不时往墙角瞟,看着就心虚:“我昨天送完参汤就回房了,真没碰镯子,大哥你不能平白无故冤枉我。”

  二少爷张宝亭在旁边哼了一声,他常年在外做买卖,穿一件亮缎子马褂,看着精明又刻薄,说话也不饶人:“不冤枉你冤枉谁?你这半年在外头赌钱,欠了快两千块大洋,催债的都堵大门要钱了,不是你拿镯子是谁拿的?”

  “你放屁!”张宝印脸一下子涨成猪肝色,拳头攥得紧紧的,“我欠账我自己想办法,我能杀亲爹?你去年做粮票生意,赔了三千多,还不是逼着爹把北坡那二十亩上好的水浇地卖了给你填坑,你咋不说你自己?”

  一家子当着探案的面直接吵成了一地鸡毛,唾沫星子乱飞,差点就要动手打起来。

  冯铖敲了敲多宝阁的边,沉声让大家都安静,命案没破,谁都有嫌疑,别在这里内斗。接着问昨天寿宴来了多少外人,有没有看着不对路的陌生人。

  张宝堂好不容易止住吵架,理了理衣服想了想,说来了大概七八十个亲友,还有堤务局的几个当官的,省里来的王委员,就是跟冯铖一块儿过来查堤工亏空那个,昨天也来了,喝了两杯就走了。

  冯铖挑了挑眉,问他王委员什么时候走的。张宝堂说大概亥时初中,喝了三杯寿酒,说还有公事要办,就先走了,王委员跟老爷子早年认识,一块儿做过盐运买卖,所以特地过来拜寿。

  我蹲在墙根拨开那片倒了的草,那点蓝颜料沾在一块碎瓦片上,我凑过去闻了闻,除了颜料味儿,还混合着一股淡淡的鸦片烟腥气。抬头看见冯铖走过来,我低声跟他说了这个发现,他点点头凑过来细看,问我这种蓝颜料,本地什么人会用。

  我琢磨了一会儿,说咱台前本地染布都是闷沉沉的深蓝,这种鲜亮的石青蓝,一般只有戏班子唱戏才用,戏服上色就得鲜亮吸睛,坐后排的观众才能看清,所以颜料都是从济南运过来的,跟咱们本地染坊的料不一样,一闻一摸就能分出来。至于鸦片烟味儿,咱本地乡下抽大烟的不多,能身上掉颜料还沾烟味儿的,估摸着只有走街串巷的戏班子里,沾了烟瘾的戏子才会这样。

  冯铖眼睛一下子亮了,回头问张宝堂,张庄最近有戏班子来吗。张宝堂这才想起来,说过寿请的阳谷梆子戏班,唱了一天一夜,昨天半夜戏散了才走,人都住村东头打谷场呢。


  第三章、金堤河边的戏班子

  我们在张家随便扒拉了两口午饭,就是玉米面糊糊就着腌萝卜,我跟冯铖都没挑剔,吃完擦擦嘴就往村东头打谷场去。阳谷梆子戏班的人还在收拾行李行头,打算下午回阳谷,打谷场上全是堆着的戏箱、旗杆,乱糟糟的。

  班主姓刘,五十多岁的红脸汉子,脸上带着戏班人特有的圆滑,听说我们是查案的,赶紧凑上来递烟,弓着腰说他们是正经戏班子,杀人抢镯子那事儿真跟他们没关系,千万别冤枉好人。

  冯铖笑着摆了摆手没接烟,说我们不冤枉好人,就是问几句话,问完就走,不耽误你们赶路。昨天夜里戏散了之后,是不是所有人都回打谷场了,有没有人单独出去过。

  刘班主掰着手指头数了一遍,皱着眉说昨天唱的《打金枝》,散戏大概亥时整,所有人都在这里打地铺歇着,对了,唱花旦的小蓝,出去了半个时辰,说去金堤河边洗蹭了油彩的袄子,后来才回来,她说那件新戏服蹭了荤油,得连夜洗了晾干,不然发臭没法穿。

  我们找小蓝问话,小蓝正坐在装戏班子行头的大车上,低着头补戏服勾破的口子,听见我们喊她,吓得手里的针都掉了,滚干草堆里找不着,半天摸不出来。

  抬头的时候我一眼就看见,她袖口沾了一块一模一样的石青蓝颜料,跟我们在墙根见的颜色分毫不差,连深浅都对得上。

  冯铖指着她袖口问,这颜料昨天晚上蹭到别的地方去过吗。小蓝脸一下子白得跟窗户纸似的,结结巴巴说没有,就是唱戏的时候蹭的,一直都在袖口沾着,没去过别的地方。我开口问她,你身上有烟味儿,是不是抽大烟。

  这话一问出口,小蓝一下子绷不住哭了,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直抖:“我上个月沾了这毛病,我知道不对,我正在戒,我真没杀人啊!昨天晚上我出去,是见个人,真不是去杀老太爷啊!”

  冯铖追着问她见谁,小蓝抽抽搭搭说是见三少爷张宝印。张少爷之前来看戏,跟她认识了,说昨天找她有事儿,就在河边柳树林见了一面,他说想攒钱赎她出去,问她愿意不愿意跟着他,说了大概半个时辰,她就回来了,真没去张家后院,半句瞎话都没有。

  我和冯铖对看一眼,立马明白过来,张宝印压根没提他昨天见过小蓝,这事儿本身就透着不对劲。你说你没做亏心事,为啥要瞒着呢?

  我们转身回去找张宝印,半路上碰到二少爷张宝亭,张宝亭说三少爷刚才回房之后就不对,把自己锁屋里,半天没动静,敲门也不应,会不会出什么事儿啊。我当时心里就咯噔一下,感觉不太好。

  我们赶紧跑到三少爷房门口敲门,还是没人应,喊了半天也没声音,几个壮汉一起撞开门一看,梁上拴着绳子,张宝印已经吊在房梁上了,手脚都凉透了,早就没气了。

  桌子上留了一封遗书,字歪歪扭扭,写着自己欠了赌债,一时鬼迷心窍勒死老爹,拿走玉镯,对不起列祖列宗,现在一死谢罪。老陈一看,长出一口气,拍着大腿说这下好了,是畏罪自杀,案子结了,就是三少爷为了钱杀了老太爷,咱们不用忙活了。

  冯铖没说话,走过去摸了摸张宝印的身子,还留着体温,算下来死了也就一个多时辰,刚死没一会儿。他拿起遗书看了看,又翻了翻张宝印抽屉里平时写的字,拿出一张练字纸对着光比了比,抬头问我,顾先生你是本地人,跟他也打过交道,你看这遗书是他写的吗。

  我拿过来对着看,张宝印平时喜欢写柳体,笔锋硬挺,跟他本人性子似的,宁折不弯。这遗书的字虽然模仿得有七分像,但是转折的时候软塌塌没力气,一眼就能看出不对。

  我跟冯铖说,这遗书是伪造的,肯定是有人杀了他,往他身上泼脏水。冯铖点点头,说他也觉得不对劲儿。你想啊,张宝印要是真拿玉镯还债,为啥不早拿走卖钱,非要等勒死老爷子再拿?他勒死亲爹,还能安安稳稳过一夜,等我们来查了才自杀,这时间点太巧了,巧得像是故意安排给我们看的。加上遗书本身就是假的,说白了就是有人杀了张宝印,嫁祸给他,把案子直接坐实。

  老陈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结结巴巴问那是谁杀的,除了他还能有谁,是二少爷还是大少爷,难不成是王委员?冯铖说玉镯子才是关键,谁现在最缺钱,谁嫌疑最大,接着招呼我,咱们去堤务局看看,我这次来本来就是查堤务局亏空,张老太爷当年也捐过堤工款,还做过担保人,搞不好这案子本来就跟亏空案缠在一块儿,不是单纯的谋财害命。


  第四章、大堤上的秘密

  堤务局局长姓赵,看见冯铖来了,脸笑的跟挤出来的发面馒头似的,赶紧递烟倒茶,手都有点抖,一眼就能看出心里有鬼。

  “冯神探,那亏空的账我都整理好了,都在这里,去年修堤用了三万块,每一笔都对得上,哪里来的亏空啊,肯定是有人诬告。”赵局长递过来一本厚厚的账本,封皮都擦得干干净净,一看就是特意整理过的。

  冯铖翻了两页就放一边了,显然没信他这套,问赵局长昨天王委员去张老太爷寿宴,他去了吗。赵局长说他去了,喝了两杯就回来了,王委员喝了三杯就走了,说要回县城看文件,没错,时间对得上。

  我接着问他,王委员现在在哪里,我们要找他问话。赵局长愣了一下,说王委员昨天夜里不是回省城了吗?哦不对,他说今天走,昨天晚上住县城悦来客栈了呀,怎么,出啥事儿了?

  我们心里咯噔一下,感觉事情不对,没跟他多废话,赶紧往县城赶。到了王委员住的悦来客栈,推门进去,房间里没人,行李好好放在架子上,桌子上放着半杯没喝完的茶,茶渍还没干,人没影了。

  再一看,粗布床单上有几点血点子,已经变成暗褐色,一点一点,看着像是杀他的时候血滴上去的。我掀开床单往床底下一看,拖出来一个人,正是王委员,胸口插了一把匕首,人已经硬了,死透了。

  老陈吓得腿一软,差点坐地上,嘴里念叨着又死一个,这到底是出了什么妖事儿啊,怎么一个接一个的死。冯铖蹲在尸体旁边,轻轻把匕首拔出来看了看,这是黄河堤务局工人常用的牛耳尖刀,平时砍酸枣枝、修堤坡都用这个,到处都能找着。

  然后他翻了翻王委员的口袋,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展开一看,是一张借据,借了三千块大洋,借款人写的赵局长,担保人是张老太爷。我脑子里一下子串起来了,这不就是明摆着吗?

  张老太爷当年给赵局长担保,借了王委员三千块,填堤务局的亏空。赵局长把修堤的钱贪了,亏空补不上,这回王委员来查账,张老太爷性子直,说不定要说出实话,所以赵局长先杀了张老太爷,嫁祸给张宝印,再杀了张宝印灭口,最后把王委员也杀了,死无对证。

  冯铖没说话,没直接同意我的说法,也没反驳,只指着借据的背面给我看,借据后面有一个浅浅的圆形印子,是半个玉镯划出来的,原来这借据是跟玉镯放一块的,张老太爷把借据跟玉镯搁一块儿了。那也就是说,凶手杀了张老太爷,不光拿走玉镯,还拿走了借据,现在借据在王委员身上,这就有两种可能:要么王委员也去过现场,跟着捞了一把,要么就是赵局长和王委员两个人都卷进去了,最后分赃不均打起来,赵局长下了死手。

  我们回了警察局,立马把赵局长控制起来。赵局长一看见王委员的尸体,当时就瘫地上了,哭着喊不是他杀的,他真没杀人,亏空确实有,但是他没杀人啊,那三千块是王委员自己要分的,王委员说帮他瞒过去,他才写的借据,张老太爷知道这事儿,也答应不说出去了啊,他犯不着杀人啊。

  冯铖问他,那昨天夜里亥时你在哪里。赵局长哆哆嗦嗦说他昨天夜里在金堤河堤上查水情,三个巡堤的工人能给他作证,话都说不利索了。我们把那三个工人叫来,三个人一口咬定,昨天夜里赵局长确实在堤上,亥时中还跟他们一块儿吃干粮,聊了半天涨水的事儿,不可能去张庄杀人,张庄离大堤二十多里,半个钟头根本跑不到,时间对不上,这点没跑。

  这就怪了啊,凶手不是赵局长,不是张宝印,那到底是谁啊?我坐在警察局院子的老槐树下,喝了一口大碗茶,粗茶的苦味儿顺着嗓子下去,脑子里把所有线索又捋了一遍:玉镯、借据、蓝颜料、小蓝、张宝亭、张宝堂……

  我突然想到,张宝堂不是说他儿子下个月大婚吗?我之前听说,张宝堂儿子定的是赵局长的侄女,办喜事肯定要不少彩礼,而且张宝堂去年刚买了几十亩河滩地,手头也紧啊。可转念一想又不对,张宝堂是长子,老爷子死了,家产本来都是他的,犯不着杀老爷子啊,再缺钱也不差这两年,犯得上灭亲吗?

  我又琢磨,那片踩倒的草在北院墙外,那不就是说,凶手是从墙外翻进去的,不是走大门。要是家里人作案,干嘛翻墙头啊?那难道是外人?不对,外人怎么知道玉镯和借据放在哪里?还是说,是家里人故意翻墙头,装成外人作案,骗我们呢?

  冯铖走过来,坐在我旁边的石墩上,开口打破了沉默:“顾先生,你有没有发现,咱们从一开始就走岔路了?咱们眼睛全盯在玉镯和堤务局亏空上,会不会……玉镯就是个幌子,故意引咱们往歪路上走?”

  我猛地一拍大腿,可不是嘛!这镯子从一开始就是用来遮人耳目的,真正要拿的,其实就是那张借据,真正要杀的,就是张老太爷,因为张老太爷张嘴就要告发他们,挡了他们的财路。那张借据上,除了赵局长、王委员,还有谁的手印?

  不对,我再想想,张老太爷每天都要摸一遍玉镯,那借据怎么会跟玉镯放在一块儿?哦!我明白了!张老太爷早知道会出事,故意把借据跟玉镯放一块儿,就是料到凶手会把两样都拿走,留下破绽,给我们留线索呢!老爷子这是留了后手啊!

  冯铖弹了弹手里的怀表,哒哒声停了,他盯着我眼睛说:“你还记得二少爷张宝亭吗?他去年做粮票生意赔了三千多大洋,比三弟欠的还多,而且他常年在外跑,跟王委员也有生意往来,他怎么就一直没人怀疑呢?”

  我一下子醒过来,可不嘛!我们之前光顾着看谁缺钱,忘了二少爷最懂怎么跟外面的人打交道,而且他刚才特意带着我们去三少爷房间,那时候张宝印说不定刚被杀没多久,他就是领着我们去看“畏罪自杀”的现场啊!这不是故意引着我们定案吗?

  我们没声张,带着老陈悄悄回了张庄,直接去二少爷张宝亭的房里搜。老陈带着两个警察翻了半天,什么都没找着,衣柜箱子都翻开了,连床板都撬了,就是没见着玉镯。我盯着他房里那个新做的樟木箱子看,箱子锁得紧紧的,我敲了敲,声音不对,不像全塞了衣服,闷沉沉的,肯定有夹层。

  我叫人撬开一看,箱子底层夹层里,居然真藏着那只羊脂玉镯,还有一封没来得及送出去的信,是张宝亭跟王委员商量怎么吞了堤务局修堤款,还逼张老太爷签字的密信,这下人赃并获,赖都赖不掉。

  张宝亭当时脸就白了,腿一软直接跪地上,啥都招了。原来这事儿说穿了一点都不复杂:张宝亭跟王委员、赵局长三个人合伙贪了修堤款,一共三万多大洋,够咱们台前修三年大堤了。张老太爷作为乡绅担保人,一开始被蒙在鼓里,后来查账的时候发现不对,说什么要去省里告发,还要把这件事捅给南京来查案的冯铖,半点儿商量余地都没有。

  三个人就商量着先下手为强,正好赶上张老太爷过七十大寿,人多眼杂,容易混进去也容易藏线索。张宝亭就买通了小蓝,让她约张宝印去河边见面,故意给张宝印留下嫌疑,把水搅浑,他自己翻北院墙进去,趁着张老太爷喝完参汤睡熟了,用绳子勒死了人,拿走了玉镯和借据,把借据留给王委员,玉镯藏着准备卖了分钱。

  后来我们查到张宝印头上,张宝亭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杀了张宝印,伪造了遗书,把所有屎盆子都扣在三少爷头上,想着我们拿到遗书,肯定就定案了,没人会再查。哪知道王委员贪心,想要独吞这笔钱,还拿着密信要挟张宝亭,让他把自己那份多让出来,张宝亭就趁着夜黑去悦来客栈杀了王委员,把尸体藏在床底下,想着等我们查到赵局长头上,案子结了他再拿着钱跑路,去上海下半辈子。

  他叹了口气,耷拉着脑袋说,那笔修堤款,他早就输干净了,不杀老爷子,他等着倾家荡产蹲大牢,横竖都是死,不如赌一把。他以为我们会顺着他铺的路走,压根不会怀疑到他头上,玉镯当幌子,谁都会盯着玉镯找凶手,谁能想到他根本不想要那只镯子,就是要杀了人灭口,保住自己的命。

  后来我们按照法律程序,把张宝亭移送给省高等法院,按照当时的刑法判了死刑,赵局长革职查办,贪的钱都追了回来,补了修堤的亏空,那年秋天就赶工把大堤修结实了,遇上秋汛也没出事,沿岸不少百姓都跟着沾光。小蓝知情不报,又收了张宝亭的钱,判了两年徒刑,也算是罪有应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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