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暖风,从五月的花影里钻出来,带着栀子的残香,漫不经心地扫过窗沿时,我便知道,六月已经站在门槛外了。

  故乡延寿小城的六月,从来不像江南那样梅雨缠绵,没有南方那样草木疯长的湿热,也不像中原大地那么炎热炙烤。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五月的樱花凋谢后,把绿色一层一层地铺展开,路边的杨柳叶子长得油亮,风一吹就哗啦啦地响。故乡延寿小城西南郊湿地公园的湖畔,荷花池里,尖尖的角已经探出水面,早有蜻蜓落在上面,像古人画扇面落下的一点墨。我站在湖岸边看着眼前这一切,心里像被春风吹软的泥土,慢慢拱出一点嫩绿的芽,那是藏了整个春天的期盼,终于在六月的阳光下,要舒展枝叶了。

  我对六月的期盼,是从童年的稻香里长出来的。我的老家坐落在蚂蜒河岸边的小村子里,童年时的六月,是被芒种节气催着忙起来的。村外的稻田一眼望不到边,绿油油的秧苗如同绿色的海洋,被暖风一吹荡起绿色的波浪,这时故乡的长辈们在生产队里,开始忙碌着除草,和大田里的整地保苗。我读小学时,到了这个时节学校也会放农忙假,我们虽然不能去田地里帮助父母干农活,但是,我们可以在家里帮助母亲喂喂鸡鸭鹅等。因为六月里正是农人们忙着铲大田,水田除草的农忙时节,在这个季节里,农人们是没有闲空儿的时间。假期或者周末我也会和小伙伴们挎着篮子,弯着腰在河套和大田地边挖野菜。

  在野外,有时碰到惊飞的蚂蚱从大田地和青草里蹦出来,我们就扔下篮子去追,跑得满头大汗,抓住了就用狗尾草串起来,带回家喂院子里的鸡和鸭。那时候我们对六月期盼特别简单,只是放学后去河边抓鱼游玩,去学校的操场上场互相追逐玩“万岁”游戏。有时玩打口袋和打飞尕等,玩高兴时都忘记了回家吃饭。傍晚回家的时候,远远就望见母亲站在大门口的老榆树下,正要喊我们回家吃饭呢,夕阳的余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混在六月的晚风里,软得像一团棉花。这就是我童年时期对六月里的祈盼,在那个年代里,我们的生活简单,头脑想的也特别简单。吃饱了去学校读书,按时完成作业,然后就是东跑西颠的玩游戏,有时会帮父母做一些简单的家务。

  上中学以后,离开了村里小学,要去离家二十里路的公社中学读书。这时在春夏秋季可以骑着自行车和同学们一起走读,到了冬季就要住在学校宿舍里,在学校吃伙食。每到周末才可以回家,那时候学校里的集体伙食是在是太差了,每天都是苞米茬子,玉米面窝头,大白菜汤,就连像样的小咸菜都没有。回到家后母亲就会给我做大米饭和好吃的。那时祈盼开春的到来,当然更祈盼每年的六月,因为每当六一,公社都会召开中小学体育运动大会。在六一运动会期间,母亲会给我和弟弟们做很多好吃的,我们带到运动会上中午吃掉。如今站在六月的阳光下,看着考场里那些年轻的面孔和期盼的眼神,突然懂得,原来六月的期盼从来都不只是一个人的,它牵动着很多父母的心,藏着十几年里的寒窗苦读,是一个人对未来最滚烫的向往。

  中学毕业后,我没选择的回到老家生产队里劳动,此时我对六月里还是有所祈盼的,因为端午节的时间多半都在公历的六月里。端午节的粽子香,总是会准时飘进六月的门窗,那个年代里的端午节,农村除了吃粽子外,很多人家都会吃饺子。每当端午节来临,母亲就会去野外采来艾草和菖蒲,绿绿的枝叶带着田野的气息,一开门就是淡淡的苦香,立刻驱散了夏日的燥热。母亲说:“老辈人传下来的规矩,端午挂艾草,能驱邪避秽,保一家人平安。”听母亲说,有一年在老家,端午前一天,外婆就会带着我去河边割艾草,要选带着露水珠的,说是最灵验了。那时候我还不懂的艾草和端午节有什么联系,只是朦朦胧胧知道端午节吃粽子,也是人们常说的五月节。记得每当五月节前,生产队里都会集体杀猪给社员们分猪肉,而且还要排队抓号,社员们排着队等着领猪肉,热闹非凡。

  端午节早晨从河边回家后,外婆会把五彩线搓成绳,系在我和弟弟们的手腕或者脚腕上,说系了五彩线,夏天就不会被蚊虫咬,还能锁住平安。那五彩线要戴到第一次下大雨的时候,剪下来扔到水里,让河水把灾病带走。那时候总盼着快点下雨,就能把手上的线扔掉,还能缠着母亲包粽子吃。母亲包的粽子总是放满满的红豆和糖块,咬开一口,糯米黏糯,蜜枣流甜,那是我小时候对端午最深刻的念想。如今母亲早已离去数十年了,每当端午节,爱人都会去市场上买一大盆现成的粽子,有蜜枣的、豆沙的、鲜肉的,每当吃起来时,我就会想起母亲和外婆在我小时候给我们包的粽子。这时才明白原来我们对六月的期盼里,永远藏着对亲人的牵挂和思念,藏着对平安顺遂的祈愿,那些跨越千年的习俗,从来不是刻板的规矩,是一代一代传下来的,最朴素的爱。

  夏日的风会把六月的日头拉得很长,六月里还有一个父亲节,在我青年和少年时期,没有听说有父亲节和母亲节这些名词。如今,随着改革开放的不断深化,父亲节和母亲节都先后产生了,而且父亲节基本上都在每年的六月里。可惜我从小父亲就过早的离去,我们姐兄弟五人就过早的失去了父爱,父亲在我的记忆里几乎没有啥印象了。只知道父亲在我的记忆里是一个代名词,童年的时候在外面有时被欺负,别人家的孩子都有父亲的庇护,而我们哥兄弟几个,只能自己互相照顾,互相帮助去打架欺负我们的人。六月也是上半年的结束,我在六月里也祈盼着对上半年的回味,同时也有下半年的计划和设想。

  六月的暖风从窗棂溜进来的时候,已经带着晒过稻米的甜香,故乡小城延寿的六月,从来都不是骤然热起来的,是长寿山的白桦树落了又抽新叶,是长寿湖的冰雪融透了,漫山的野杜鹃从山野到水边,才慢慢焐热了风的温度。我总觉得六月是装着盼望的月份,去年冬天落的雪早化在了土里,种在阳台的草莓攒了一春的力气,终于冒出了青莹莹的小果粒,顶戴着嫩白的小花,等着一场透雨把它催红。楼下备考的学生抱着单词本坐在石凳上,帆布鞋蹭着草地的露痕,眼睛盯着书本,偶尔抬头往云里望,我知道她们的期盼藏在书包的准考证里,像青桃藏在叶缝,等着熟呢。六月里是苦读十二年的学子们去选择未来的日子,每年的六月七、八、九日是全国的高考日,在这三天里是苦读十二年的学子们为了自己的未来,迎接考验的关键时刻……

  我也有自己的期盼,那就是和朋友们一起,骑着单车游玩在蚂蜒河岸边,看那漫滩的蒲公英举着白绒球,风一吹就飘起满天细碎的愿望。等到天放晴的傍晚,去市场挑一篮刚摘的樱桃,紫红的果实沾着晨露,咬开就是满汁的甜,那是六月才有的慷慨。原来六月的期盼,从来都不是遥不可及的梦,是触手可及的暖,是花开有果,是风过留香。每一个往前走的日子里,都揣着一点软乎乎的期待,等着我们伸手去迎接。六月的长寿湖,湖水蓝得像一块宝石,湖边的山野都绿了,沿着木栈道前行,暖风从湖面吹过来,带着水汽,凉丝丝的,比故乡延寿小城里的空调舒服多了。我很小的时候跟着长辈们去长寿湖玩,在湖边捡好看的鹅卵石,还偷偷去踩水,被母亲看到后狠狠的批评了一顿,可我还是偷偷的乐。那时候就盼着每年都能来长寿山和长寿湖一次,能在湖边住一晚,看星星落在湖面上,像撒了一把碎银子。

  如今交通方便了,去长寿山和长寿湖的时间反而更少了,我中学毕业后回乡务农两年多的时间,后来我参军去了军营。在军营里历练了五年多的时间,对六月的祈盼还是一样的,虽然离开了农村来到城市,生活环境和条件都变了,但对六月的祈盼始终没变。退伍后,我留在县城里参加了工作,祈盼的六月总是这样,一半是回望,一半是期盼。走到六月,一年就过去了一半,回头看看这半年,有过开心,也有过疲惫,有过收获,也有过遗憾。可不管怎么样,日子都已经过去了,这些就像五月的花会落,六月的绿叶会生,所有的过去,都变成了现在的铺垫。展望未来都藏在六月的风里,藏在我们心里那点慢慢生长的期盼里,祈盼六月自然是最美好的季节。

  我有时候会想,在六月里的祈盼到底是什么呢?是母亲在端午节包粽子香甜,还是我们心里永远没有熄灭的那团火。它不像梦想那样宏大,也不像欲望那样炽热,它就是一点一点,在心里慢慢长着,像六月荷塘里的那朵荷,从一个尖尖的小角,慢慢展开花瓣,慢慢开出属于自己的美丽。窗外的风又吹进来了,带着六月特有的温热,混着路边梧桐树的清香,翻动了我桌上手机。小区楼下有几个小孩子在跑,笑着喊着,声音脆生生的,真像我小时候过六一时那样天真活泼。远处的天边飘着几朵云,白白的,软软的,像被风吹散的棉花糖。我闭上眼睛,能听见心里那点期盼发芽的声音,轻轻的,却很有力量。是啊,六月才刚刚开始,所有的美好都还在路上,我们带着期盼走,总会走到我们想去的地方,总会遇到我们想要看到的风景。

  故乡延寿六月的风,不管走了多远,总会吹到我的身边,带来清凉,带来希望,带来生命里生生不息的向往,也许这就是我对六月里的祈盼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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