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汉末年,汉哀帝的驾崩,造成了王莽实现了篡汉。王莽是极具争议的历史人物。他凭借谦恭德行与朝野声望代汉建新,本意扭转西汉末年的社会危机。其推行的土地国有、废除奴婢、改革币制等举措,理念超前,意在抑兼并、济贫民,却严重脱离当时社会现实。改革朝令夕改、举措混乱,不仅未能缓解矛盾,反而激化民怨、引发战乱。他有理想却缺乏务实施政能力,是理想主义的改革失败者。新朝迅速覆灭,也印证了脱离时代的空想变革,终究难以落地。《资治通鉴》卷三十五记载了王莽夺权后的一些事件,原文如下:
莽又白太皇太后,诏有司以皇太后前与女弟昭仪专宠锢寝,残灭继嗣,贬为孝成皇后,徙居北宫。又以定陶共王太后与孔乡侯晏同心合谋,背恩忘本,专恣不轨,徙孝哀皇后退就桂宫,傅氏、丁氏皆免官爵归故郡,傅晏将妻子徙合浦。独下诏褒扬傅喜曰:“高武侯喜,姿性端悫,论议忠直,虽与故定陶太后有属,终不顺指从邪,介然守节,以故斥逐就国。《传》不云乎:‘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其还喜长安,位特进,奉朝请。”喜虽外见褒赏,孤立忧惧;后复遣就国,以寿终。莽又贬傅太后号为定陶共王母,丁太后号曰丁姬。莽又奏董贤父子骄恣奢僭,请收没入财物县官,诸以贤为官者皆免。父恭、弟宽信与家属徙合浦,母别归故郡巨鹿。长安中小民欢哗,乡其第哭,几获盗之。县官斥卖董氏财,凡四十三万万。贤所厚吏沛硃诩自劾去大司马府,买棺衣,收贤尸葬之。莽闻之,以它罪击杀诩。莽以大司徒孔光名儒,相三主,太后所敬,天下信之,于是盛尊事光,引光女婿甄邯为侍中、奉车都尉。诸素所不说者,莽皆傅致其罪,为请奏草,令邯持与光,以太后指风光。光素畏慎,不敢不上之;莽白太后,辄可其奏。于是劾奏何武、公孙禄互相称举,皆免官,武就国。又奏董宏子高昌侯武父为佞邪,夺爵。又奏南郡太守毋将隆前为冀州牧,治中山冯太后狱,冤陷无辜,关内侯张由诬告骨肉,中太仆史立、泰山太守丁玄陷人入大辟,河内太守赵昌谮害郑崇,幸逢赦令,皆不宜处位在中土,免为庶人,徙合浦。中山之狱,本立、玄自典考之,但与隆连名奏事;莽少时慕与隆交,隆不甚附,故因事挤之。红阳侯立,太后亲弟,虽不居位,莽以诸父内敬惮之,畏立从容言太后,令己不得肆意,复令光奏立罪恶:“前知定陵侯淳于长犯大逆罪,多受其赂,为言误朝。后白以官婢杨寄私子为皇子,众言曰:‘吕氏少帝复出。’纷纷为天下所疑,难以示来世,成襁褓之功。请遣立就国。”太后不听。莽曰:“今汉家衰,比世无嗣,太后独代幼主统政,诚可畏惧。力用公正先天下,尚恐不从;今以私恩逆大臣议,如此,群下倾邪,乱从此起。宜可且遣就国,安后复征召之。”太后不得已,遣立就国。莽之所以胁持上下,皆此类也。
于是附顺莽者拔擢,忤恨者诛灭,以王舜、王邑为腹心,甄丰、甄邯主击断,平晏领机事,刘秀典文章,孙建为爪牙。丰子寻、秀子棻、涿郡崔发、南阳陈崇皆以材能幸于莽。莽色厉而言方,欲有所为,微见风采,党与承其指意而显奏之。莽稽首涕泣,固推让,上以惑太后,下用示信于众庶焉。
这段话的白话文意思是,王莽又禀告太皇太后王政君,下诏让有关部门以赵飞燕(皇太后)从前与妹妹赵昭仪专宠后宫、禁锢皇帝寝宫、残害皇嗣为由,将她贬为"孝成皇后",迁居北宫。又以定陶共王太后(傅太后)与孔乡侯傅晏同心合谋、背恩忘本、专横不法为由,将傅皇后迁出退居桂宫。傅氏、丁氏家族全部免除官爵,遣回原郡。傅晏带着妻儿迁往合浦。
唯独下诏褒扬傅喜:"高武侯傅喜,品性端正诚实,议论忠诚正直,虽然与已故定陶太后有亲属关系,但始终不顺从邪路,坚定地守住节操,因此被排斥外放。《论语》不是说吗:'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将傅喜召回长安,任特进,可以参加朝请。"傅喜表面上受到褒奖,实际上孤立无援、内心忧惧;后来又被遣回封地,最终在那里寿终。
王莽又将傅太后的称号贬为"定陶共王母",丁太后贬为"丁姬"。
王莽又上奏说董贤父子骄横奢侈、越轨妄为,请求没收其全部财产归公,凡是因董贤而得官的人全部免职。董贤的父亲董恭、弟弟董宽信连同家属迁往合浦,母亲遣回原郡巨鹿。长安城中小百姓欢呼雀跃,涌向董贤宅第哭泣,几乎要抢劫他的财物。官府变卖董氏财产,共计四十三万万钱。董贤生前厚待的属吏沛地人朱诩,自行弹劾离职,离开大司马府,买来棺材寿衣,收殓董贤尸体安葬。王莽听说后,以其他罪名将朱诩击杀。
王莽因为大司徒孔光是名儒,做过三朝宰相,太后敬重他,天下人信任他,于是极力尊崇孔光,引荐孔光的女婿甄邯担任侍中、奉车都尉。凡是王莽平时不喜欢的人,他都罗织罪名,写好奏稿,让甄邯拿去给孔光,以太后的名义暗示孔光。孔光向来畏惧谨慎,不敢不上奏;王莽再禀告太后,太后总是批准。
于是弹劾何武、公孙禄互相荐举,二人皆免官,何武回封地。又弹劾董宏之子高昌侯董武之父为佞邪之人,夺去爵位。又弹劾南郡太守毋将隆从前任冀州牧时审理中山冯太后案,冤枉无辜;关内侯张由诬告骨肉;中太仆史立、泰山太守丁玄陷人于死罪;河内太守赵昌谮害郑崇,幸亏遇赦——这些人都不宜留在中原,全部免为庶人,迁往合浦。
中山那桩案子,本是史立、丁玄主办审讯,只是与毋将隆联名上奏。王莽年少时曾想与毋将隆结交,毋将隆不太搭理他,所以借此案排挤他。
红阳侯王立是太后亲弟弟,虽不担任官职,但王莽因为他是叔父辈,内心敬畏,怕王立在太后面前随意说话让自己不能肆意妄为,又让孔光上奏王立的罪状:"从前明知定陵侯淳于长犯大逆罪,却收受大量贿赂,替他说情误朝。后又以官婢杨寄的私生子冒充皇子,众人都说'吕氏少帝又出来了',纷纷议论,天下疑惧,难以示于后世,成就了襁褓之功。请遣王立回封地。"太后不同意。王莽说:"如今汉室衰微,连续几代无后,太后独自代幼主执政,实在令人畏惧。即使秉持公正,尚且担心人们不服从;如今以私恩违背大臣之议,如此下去,群臣倾轧,祸乱从此而起。应当暂且遣他回封地,安定后再征召。"太后不得已,遣王立回封地。
王莽胁迫控制上下,都是这类手段。
于是依附顺从王莽的人被提拔,违逆者被诛灭。以王舜、王邑为心腹,甄丰、甄邯主管打击决断,平晏掌管机密,刘秀主管文章,孙建充当爪牙。甄丰之子甄寻、刘秀之子刘棻、涿郡崔发、南阳陈崇都因才能被王莽宠幸。王莽表面严厉、言论方正,想做什么事时,略微显露一点意向,党羽就揣摩其意然后明奏上来。王莽叩头流泪,坚决推让——对上用来迷惑太后,对下用来向众人显示自己的诚信。
这段记载中蕴含这样一些道理:王莽全程没有自己出面攻击任何人。他的操作路径始终是:首先罗织罪名,然后写好奏稿,让孔光出面经太后批准。他控制的不是刀,是流程。谁掌握了"上奏"的通道,谁就掌握了生杀。孔光不是不知道这些奏稿有问题,但他"不敢不上",因为不上的代价更大。当一个人垄断了合法程序,所有人都会被迫成为他的工具。
王莽善于用圣人的话来包装自己,"岁寒知松柏"是被利用的道德符号。王莽专门褒扬傅喜,引用《论语》名句,看起来是在表彰正义。但傅喜的真实处境是"孤立忧惧",最终被遣回封地老死。这说明:当权力需要你时,道德是装饰品;当权力不需要你时,道德救不了你。 王莽用傅喜来证明自己"公正",实际上傅喜只是一面旗帜。
朱诩之死揭示了专制的逻辑。朱诩收葬董贤,是忠义之举。王莽杀他,不是因为他犯了什么罪,而是因为他的行为让王莽显得冷酷。一个下属做了"对的事",反而被主子杀掉,这是专制最赤裸的逻辑,不是你做错了什么,而是你的存在方式让我不舒服。
最后一段是全文最精彩的总结。王莽每次想做什么,先"微见风采",让党羽去奏;然后自己"稽首涕泣,固推让"。这套操作的本质是:把决定权永远留在别人手里,但选项是他设定的。 太后觉得是自己在做主,群臣觉得王莽很谦虚——实际上所有人都在他的剧本里。
王莽这段记载,不是在讲一个奸臣如何作恶,而是在展示一套完整的权力技术,用程序代替暴力,用道德包装野心,用退让实现控制。这套东西在此后两千年反复上演,只是换了面孔。
二〇二六年六月十二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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