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入荷季

   上周前,有老友告诉我,公园湖里的荷,醒了。

       只这一句话,便在我心里漾开了一圈圈的涟漪。荷醒了,那沉睡了整整一个冬天的梦,终于在水底舒展开蜷缩的身子,试探着向上,向上,要去触碰那阔别已久的光。我几乎能看见,那嫩嫩的、尖尖的芽,如何顶破淤泥的覆盖,像初生婴儿攥紧的拳头,怯生生又倔强地伸向水面。它们不知道上面是一个怎样的世界,却终究要去的——这便是生命最初的模样,带着盲目的勇气,与不可言说的执念。

       荷醒了,晨露也会跟着来。我总觉得,露是荷前世今生的信物,只在荷叶张开的第一刻,便准时赴约。待到初阳斜斜地照过来,那露便成了碎掉的日光,在碧玉的盘里滚着、亮着,满世界都因此辉煌起来。每当此时,我便想起湖水的那一抹蓝——透彻的,清亮的,满满的,全是活力。那蓝不是颜色,是湖的呼吸,是它在寂静中积蓄了一夜的心事,终于在清晨毫无保留地袒露给天空看。

       我喜欢荷,大约是从清明过后开始的。那时节,湖水还带着残存的凉意,可荷的嫩芽已经按捺不住了。我常在岸边站很久,看它们怎样一日日地变化——先是小小的叶卷,紧贴着水面,像怕羞的孩子;过几日便舒展开了,圆圆的,带着浅浅的缺刻,水珠在上头滚来滚去,总也留不住。再后来,叶子渐渐多了,密了,一片挨着一片,仿佛在商量着什么要紧的事。等到水天一色间连成浓浓的夏意,那韵律便有了,沉沉的,缓缓的,像一支老歌在心底慢慢地哼。

       初夏多雨,这正是荷最欢喜的时候。我撑着伞去看它们,雨点密密地落在叶上,滴滴答答的,不像在下雨,倒像是荷与天在说悄悄话。水珠聚得多了,叶子便微微一倾,哗地泻下一汪亮晶晶的银线,然后又弹回去,抖擞着,精神着。我常常看得出神,仿佛那些滚动的雨珠里,藏着自己小时候的影子——也是这样没心没肺地跑着、笑着,跌倒了也不觉得疼,爬起来继续疯。可这念头刚起,心里便微微一沉:时光荏苒,好像只是一瞬间,荷的身旁就多出了一位久违的老者。那是我自己。原来在荷的眼里,我也是年年都要来的,来了便站着不动,一看就是半晌。荷不说,可它记得。

       芒种以后,荷的湖便成了世上最热闹的地方,也是最安静的地方。说它热闹,是因为满湖的叶子挨挨挤挤的,风一过便窃窃私语;花苞也冒出来了,鼓鼓的,像藏着天大的秘密。说它安静,是这热闹里头,又有一种说不出的从容——它们不必赶,不必争,该开的时候自然就开了,该谢的时候也就谢了。风里有荷,水里便多了许多精彩的灵动;天上的云也喜欢来凑趣,飘在荷的身边,自由自在的。我也来了,像是这幅景境中常来常往的老朋友,与湖的水、水里的荷、荷拥着的云,大家彼此的快乐,相互依偎,用最朴素的问候递上真诚的寒暄。这时候不说话是最好的,一说话,反而生分了。

       此时的荷,算是真正的天之骄子了。阳光正好,照着湖中的颜色,照着水波涟漪的鲜活,照着自然里自由、浪漫、幸福的样子。我常常羡慕那些执着于油彩入画的艺术家,他们能用独立的思考与隽美的意境,去捕捉荷的精神——那种直立着的、不卑不亢的高雅。可我转念又想,荷哪里需要别人去画呢?它自己便是画,是诗,是一阕无声的词。它在风里摇曳的姿态,便是最好的笔触;它在水中的倒影,便是最妙的留白。所谓高雅,不过是在淤泥里干净地活着,在喧嚣里安静地开着,如此而已。

      有荷的湖,添上晚霞便成了最美的图画。霞光铺在水面上,金的,橙的,紫的,一层一层地晕开,像是谁不小心打翻了调色盘。荷在霞光里变了颜色,不再是白日里清清爽爽的绿,而是染上了一层暖意,沉沉的,醉醉的。岸边的老柳树垂下枝条,依依的,它如我,我也如它——我们都站在岸上,看着水里的荷,看着水里的霞,看着水里的自己。我们都不说话,可心里都明白,这片刻的相守,便是莫大的缘分。

       晚霞渐远,天色暗下来了。荷的轮廓慢慢模糊,融进暮色里,成了深深浅浅的影子。湖水的蓝也看不见了,只剩下一片沉沉的黛青。我回过神来,身边已是万家灯火,远远近近的,明明灭灭的,像是另一个世界的荷,在夜的湖里静悄悄地开。

       该与眼前的美好说道别了。我转过身,走了几步,又回头——荷还在那里,静静的,像是在说:明年还会醒的,你放心。是的,我放心。生命里总有些东西,会一季一季地回来,从不失约。这便是荷教给我的道理:在最深的淤泥里,开出最干净的花;在最长的等待里,守住最真的自己。而我们这些看荷的人,不过是借它的醒,来确认自己还好好地活着;借它的谢,来学会轻轻地放手。

       又入荷季。荷醒了,我也醒了。

                                                 (2026.06.07于北方一隅)

 

       【作者简介】:晓黎,真名王九龙 ,籍贯安徽,高级编辑。几十年的职业生涯中没有离开宣传与媒体行当。曾多次获得国家级新闻类奖项。

 


蛙声中的童年

 

       我的童年,是枕着淮河与涡河的流水长大的,是被一夏又一夏的蛙声浸润着度过的。

       两条河水蜿蜒缠绕着故土,滋养着岸边的草木田畴,也孕育了遍地清越的蛙鸣。那些藏在晨昏里的蛙声,清脆、热闹、纯粹,是最动听的乡音,也是我童年最深刻、最温柔的印记。

      故乡的夏日,从来不寂静。天刚蒙蒙亮,晨雾还轻轻笼在涡河的水面上,氤氲的水汽漫过田埂与河滩,蛙声便率先醒了。

       没有午后的聒噪,清晨的蛙鸣清透疏朗,一声接着一声,断断续续从河畔的浅水洼、芦苇丛里透出来,像是大自然轻轻掀开晨幕的低语,温柔又悠长。

       彼时的我,总爱早早爬起床,踩着微凉的晨露到河堤上跑步。

       跑过老鼋塘湿地,跑到涡河淮河交界的大河沿,晨风裹挟着水草与泥土的清香,耳边蛙声浅浅,河水缓缓流淌,天光一点点破开薄雾,洒在粼粼的河面上。

       我站在河岸边的柳树林,听着阵阵蛙鸣,便觉得整个夏天、整个故乡,都鲜活又温柔。

       最动人的,还是夏夜的蛙声。白日的燥热被晚风渐渐吹散,夕阳落尽,星河漫上夜空,淮河、涡河两岸便成了蛙的天地。

       夜色浓稠,田野与河滩褪去白日的喧嚣,唯独蛙鸣肆意盛放。这边声歇,那边又起,此起彼伏,层层叠叠,没有杂乱的喧嚣,只有浑然天成的悦耳韵律。

       我们大院子的人,喜欢在涡河大坝子上乘凉,睡在一张芦席上,无忧无虑,数着漫天繁星,耳畔是不绝的蛙鸣。那蛙声在夜空里温润绵长,像是故乡独有的摇篮曲,轻轻抚平夏日的燥热,也安抚着年少的时光。

       我家居住的田家大院,有不少小伙伴,经常在一起玩耍。

       一位小伙伴的家人,是做卤菜卖的。在那生活困难时期,其实已经没有什么菜可以卤。他家人便用竹竿拴上蚯蚓,到水边钓青蛙。

       有一天,我们几个伙伴去他家玩,看到这家人把钓来的青蛙,一个个摔死,然后用剪刀开肠破肚,扒掉皮下锅煮卤,院子里鲜血遍地,剥了皮的蛙还在盆里挣扎,场面惨不忍睹。

       我的心头似乎在滴血,迅速跑了出来,以后再也没有去过他家。

       在那之后,夜幕低垂,每当蛙声如潮水般涌来,我听到的不仅是大自然的乐章,还有蛙们悲凉的哭泣声。

       就这样,在蛙声中度过了童年和少年。

       后来,我远离故土,奔赴异乡,扎根在车马喧嚣的闹市之中。

       高楼林立遮挡了星月,车水马龙取代了乡野寂静,日复一日的生活里,充斥着人声嘈杂与车流呼啸,却再也寻不到一丝纯粹的自然声响。

       每逢夏日,窗外依旧有难耐的热风,有明亮的灯火,却独独没有那熟悉的蛙鸣。

       夜深人静之时,我常常伫立窗前,望着霓虹闪烁的夜空,莫名想起淮河、涡河岸边的夏天。想起薄雾蒙蒙的河滩,想起绿油油的田野,想起晚风里摇曳的芦苇丛,更想起那一片铺天盖地、清亮悦耳的蛙声。

       那些曾经习以为常的蛙鸣,不是普通的声响,它是故乡的心跳,是童年的底色,是独属于故土的温柔馈赠。

       岁月辗转,流年变迁,童年的时光早已随河水东流,一去不返。

       可那阵阵蛙声,却永远镌刻在记忆深处,清晰如初。

       此生最难忘的,是河畔的蛙鸣,是蛙声里再也回不去的纯真童年,是心底永远牵挂的故乡。

 

       【作者简介】:陈家亮,退休媒体人,安徽大学中文系毕业,知青、矿工、报纸编辑,2014年退休,同年获得安徽省淮北市首届新闻工作者终身成就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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