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来了小金刚

　　人过花甲，卸下半生工作重担，女儿远嫁，儿子成年，岁月本该是静水流深的模样。每日晨起煮一壶清茶，闲坐案头翻几卷旧书，临池对翰，家中诸事自有夫人操持，偌大房屋清净安然，独处自有悠然自在，可心底深处，总缺了几分孩童嬉闹的鲜活热气。从前总以为，晚年光景便会这般淡淡悠悠直至终老，从未想过，一段无关血脉、无有收养名分的祖孙缘分，会猝不及防闯入我平淡晨昏，将四季日常填得软糯温热，那个携一身童真、送来满室烟火欢喜的孩童，便是小金刚。

　　邻里常见我推着童车缓步小区散步，每每皆笑着道贺，称我孙子乖巧可爱，尽安享天伦之乐。每逢此刻，我总要耐心与众人讲明前因。小金刚并非自家嫡孙，亦非外孙，我们祖孙二人，没有半分骨血牵连；既不是收养，也不是过继，在外人眼中，不过是没有名分的“假祖孙”，可在我与夫人心中，他却是实打实疼进五脏六腑的亲孙儿。这份绵长情意，不靠天生血脉维系，全靠四百多个日夜朝夕相守，一餐一饭、一朝一夕慢慢熬煮、细细滋养而出。

　　小金刚的父亲梅标，是我的门生。师生情谊沉淀数十载，我亲眼看着他自青涩少年伏案苦读，学成后扎根淮北，深耕教育，心中向来十分看重。如今他与妻子合力创办新视野艺术教育学校，已是本地规模最大的私立艺术培训机构，二人凭踏实严谨的教学积攒下极佳口碑，生源络绎不绝，分校更是陆续开至周边多座城市。办学千头万绪，备课授课、校区管理、对外对接琐事缠身，夫妻俩从清晨忙至深夜，几乎抽不出完整空闲照料幼子。

　　孩子祖辈又皆远居乡野，爷爷、奶奶扎根阜南故土，外公、外婆定居六安霍邱，一生以农田为根，故土难离，终年农活缠身，长途奔波身体难以支撑，根本无法进城搭手照看孩童。一边是倾尽心血打拼的事业，一边是尚在襁褓嗷嗷待哺的二宝，小两口左右为难，终日愁眉紧锁。我家夫人看在眼里，感念多年师生情分，心疼晚辈在外打拼的不易，便主动开口应下，代为照看孩子，为他们解燃眉之急。一段奇妙祖孙缘分，就此落定。

　　小金刚刚满一月那日，被裹进柔软棉襁褓，小小的一团可爱送至我家。彼时我只当是临时帮衬学生，心底未曾生出深重牵挂，只是闲来抱起睡醒的婴儿，只觉怀中温热安稳，总暗自思忖，待夫妻俩学校事务稍缓，便会将孩子接走，家中生活终将回归往日清净。谁能料到，这一托付，至今整整一年半，当初懵懂无知的婴孩，如今已是蹒跚踱步、张口便能牙牙学语的稚童，我原本清寂的晚年，彻底被纯粹童真填满。

　　未送来我家之前，孩子在父母家中夜夜难安，几乎每日入夜便哭闹不休，哄劝许久方能停歇，吵的他上初中的哥哥作业不安静，夜里睡不好。缘分天注定，奇妙的缘分自他踏入我家门那日便显露无遗：满月抱来我家的第一晚，往日彻夜啼哭的小家伙竟安安静静，一夜无闹，除却夜半两次起身喝奶，全程酣然熟睡，静谧温顺，似是天生与我们投缘。

　　初进门头两月，小金刚大半光阴都沉眠梦乡。小脸白皙柔嫩，眉眼小巧柔和，呼吸轻浅绵长，胸口随气息微微起伏。熟睡时分安静乖巧，偶尔轻轻蹙起眉头，小嘴无意识轻轻咂动，似回味乳汁甘甜，模样温顺，叫人忍不住放轻脚下步履，生怕惊扰他的好梦。夜里极少无端哭闹，唯有饥饿、尿布潮湿时，才溢出细碎微弱的哼唧，稍加哄慰、喂饱奶水，转瞬便再度沉入香甜梦乡。

　　短短十余天，小家伙便慢慢长开一身灵气。从前整日昏昏沉沉，清醒的时辰一日多过一日，原本时刻攥紧的小拳头，会缓缓舒展张开，在空中轻轻挥舞，指尖胡乱抓挠身下被褥；两条小腿渐渐生出力气，时不时向上用力蹬踏，薄薄盖毯总被他一脚踢落在旁。一双大眼睛澄澈透亮，会追随光影、人影缓缓转动小脑袋，我持彩色摇铃在他眼前轻轻晃动，他便牢牢盯住铃铛，小脑袋左右跟随转动，懵懂模样，满是孩童独有的好奇。

　　待到不足百天之时，动人笑颜便悄然而至。起初只是睡梦中转瞬即逝的浅笑，睫毛轻轻颤动，笑意浅淡，稍不留意便转瞬消散。待旁人俯身轻声逗弄，他眉眼立刻弯成两道月牙，粉嫩嘴角缓缓上扬，不多时便能发出清脆软糯的“咯咯”笑声，清亮通透，似春风拂过荒芜心底，照料孩童所有琐碎疲惫，顷刻间消散无踪。第一声笑响出口那日，满屋人皆喜上眉梢，满心皆是温柔欢喜。笑得尽兴之时，小手小脚一同挥舞扭动，口中咿咿呀呀溢出细碎声响，仿佛主动与我们闲话叙旧。

　　那段时日，喂奶、拍嗝、换尿布、夜半哄睡，细碎琐事填满朝暮晨昏。起初照料仅出于体恤晚辈的善心，可日日贴身相伴，日日凝望他软糯睡颜、聆听清甜笑声，心底陌生隔阂一点点消融，自然而然滋生出化不开的柔软亲近。看着他每日一丝一毫细微成长变化，心底渐渐盛满沉甸甸的惦念，再也放不下这怀中小小一团可爱。

　　待到半岁光景，小金刚彻底褪去初生孱弱，脸蛋圆润饱满，肌肤粉白细腻，眉眼愈发清秀灵动。此时他早已分清熟人、生人，单单熟记我与夫人的声音、身上独有的气息，旁人伸手想要抱他，便怯生生侧身躲闪，一旦落回我们怀中，当即全身放松，乖乖依偎肩头，小脑袋轻轻倚靠脖颈，温顺黏人，寸步不愿分离。

　　躺卧之时总不停挥舞小手，望见彩色玩具便竭力伸展胳膊去抓，攥到手心里便紧紧不放，翻来覆去细细把玩；扶他倚坐起身，身子微微前倾，四下打量屋中器物，绿植、字画、灯光，每一样事物都要久久凝望，细细打量。清醒时分极少无理取闹，大多时候独自安静玩耍，唯有困倦、饥饿之时，才会小声撒娇哼唧，从不大声撒泼哭闹。

　　我伏案读书写字之时，常将他安置身侧婴儿车，他从不吵闹打扰，静静凝望我执笔翻书的动作，偶尔伸出白嫩小手抓扯书页。朝夕相守半载有余，我早已褪去最初淡然旁观之心，满心满眼皆是这个小家伙。出门散步心中时时记挂，居家闲坐只想守在他身旁，偌大老屋，因这小小的身影，生出源源不断、生生不息的烟火暖意。

　　满周岁是小金刚成长路上一道清晰分界，彻底告别只会躺卧、端坐的婴孩模样。先是熟练翻身、满地爬行，小小身躯灵活矫健，在床上、客厅地毯来回穿梭，爬行速度一日快过一日，柜角缝隙、沙发底下，但凡身躯能够探入之处，皆要逐一探寻，对世间万物怀揣无尽好奇。

　　未过多久，他扶着沙发、实木桌椅缓缓站立，晃悠悠挪动稚嫩脚步，走上两三步便身形歪斜，我们伸手稳稳扶住，他立刻放声咯咯大笑，丝毫不惧磕碰疼痛。也是在此阶段，他慢慢开口学语，口中反复念叨模糊音节，偶尔蹦出含糊软糯的单音节“爸”“妈”，声调轻柔绵软，一字一句落进心底，滚烫温润，久久不散。

　　平日里格外黏我，我去往屋中何处，他便扶着家具紧随其后；我落座休憩，他当即扒住我的膝盖扑入怀中，双臂环紧我的胳膊不肯松开。哪怕短暂片刻不见踪影，只要听见我的声音，便转头四处张望，望见我的身形，转瞬绽开一脸烂漫笑意。家里电视机平常很少有人打开，但我一到家有看新闻的习惯，就这点习惯被小家伙发现无遗，只要我一回到家，不管是在抱他，便立刻挣脱，去给我打开电视，然后拿着遥控器不停地一通乱按，之后将遥控器交给我。

　　周岁那年，外公外婆专程赶来探望，孩子母亲便将他接回自家小住。归家之初他尚且欢天喜地，不见半点不舍，可晚饭过后时至夜间九点，临近入睡时分，竟骤然哭闹不止，撕心裂肺，自晚间直哭至凌晨，精疲力竭方才沉沉睡去。无奈之下，夫人凌晨五点便动身，将他重新接回我家，方才平复心绪。想来那日短暂分离，早已在孩童心底刻下对我们的依恋。

　　这份深藏心底的不安，在当年春节再度显现。就在今年正月初六，小金刚父母邀请我们全家吃饭，夫人与我儿子走在前头，换好鞋子率先踏入屋内，我怀抱着小金刚紧随其后。待我驻足门口换鞋时，他骤然生出浓烈惶恐，小手死死扒住房门木框，一个劲朝外伸手指引，身子用力向外挣扎，满心惧怕被再次独自留在陌生屋中，再也无法与我相伴。孩童纯粹心思直白显露，知晓自己早已离不开我们这两个老家伙。

　　转瞬一年半时光匆匆而过，当初襁褓里不足满月的小小婴孩，已然长成活泼灵动的小顽童。身形结实挺拔，圆圆的脸蛋透着孩童独有的红润气色，一双眼眸清亮有神，盛满未经世事的天真烂漫。行走虽然还不稳当利落，纵然偶尔踉跄摇晃，却一刻也闲不住，客厅、阳台、小院，处处皆是他穿梭的小小身影。

　　一岁半的孩童心思细腻柔软，格外懂事通透。我们的讲话，只要是对他说的，他基本能懂，且还会做出一些相应动作予以配合。有一次偶有风寒发热、扁桃腺发炎，需前往医院问诊量体温，明明身体难受委屈，一边掉着眼泪，一边主动张开小手配合医护；待到医生持棉签检查咽喉，棉签刚触碰到舌尖，纵使哭泣不止，也会自觉张大嘴巴，乖乖配合检查，聪慧懂事，看得人心头怜惜不已。

　　小家伙天生聪慧，模仿能力极强。在他六个月的时候，它拥有了一个带音乐的机器猫，只要打开音乐，他便随着节拍摇头晃脑。翩翩起舞，且从此一发不可收。傍晚，夫人用童车推着他到后面公园玩耍，他看到广场大妈的广场舞，他好像进入了角色，摇头晃脑，一蹲一起，摸样煞是可爱，引得周围的人大笑不止。还有一次观看《动物世界》，听见片中老虎震彻山林的吼声，自此便时常张嘴发出“吼吼”声响。每日下楼散步，偶遇街边小狗、小猫，在他眼中皆是凶猛老虎，远远望见便张口发出老虎一般的呼呼低吼，憨态可掬，令人忍俊不禁。

　　我平素偏爱侍弄花草、伏案书画，许是耳濡目染，每回他踏入我的书画工作室，必定径直取来毛笔，有模有样在宣纸上随意涂画，每画上两三笔，便伸手蘸取砚中墨汁，执笔凝神的模样，竟颇有几分成熟画家的气韵。

　　他与我缘分格外深厚，每日清晨我外出锻炼归家，开门的声响传入屋内，熟睡的他总会自然惊醒。待我走到床边，他醒来第一件事，便是伸开双臂紧紧环扣住我的脖颈，将小脸贴靠在我肩头，黏腻温存，消解我晨练所有疲惫。

　　晨起第一声软糯呢喃，黄昏绕身相伴的小小身影，尽数消解晚年生活所有平淡寂寥。家中光景早已今非昔比，从前屋内安静得只剩翻书、煮茶的细微轻响，如今日日飘荡孩童咿呀软语，清脆笑声连绵不绝。沙发、床头、地面随处散落玩具、小鞋袜、绘本画册，看似杂乱琐碎，可每一处细碎物件，都裹着鲜活温热的人间烟火气息。

　　四百多个朝夕日夜，完整见证他一路成长轨迹：从整日沉睡、懵懂无措，到咿呀学语、蹒跚奔跑；从闻声浅笑、温顺依赖，到活泼好奇、寸步不离。每一次微小进步，每一回新奇小动作，都让我与夫人心生无限欢喜，晚年孤寂尽数得到慰藉。

　　世人常言，骨血血脉方为至亲，可守着小金刚相伴这一年半，我心中生出别样感悟。血脉是与生俱来、无从选择的缘分，而朝夕陪伴、悉心呵护、以真心相待，是后天一点一滴修来的深重深情。我们之间没有半分血缘牵绊，无收养之名，无过继之文书，只凭当年一份体恤晚辈的善意，一场温柔托付，便结下这般厚重纯粹的祖孙情。

　　旁人总爱区分真假祖孙，于我心中从来无此界限。我并非他流淌血脉的爷爷，却是日日相伴、疼惜护佑他长大的爷爷；他并非我骨血孕育的孙儿，却是晚年不期而遇的温柔馈赠，填满我所有闲散时光，治愈岁月清寂寒凉。夫人经常问我，如果是亲孙子，你还会咋样？！

　　我感觉，还能咋样？不过如此吧！也有朋友会说，你们给他父母解决了大问题，可我却不这样认为，是小金刚的到来，给我增添了无尽的乐趣。

　　行文至此，言犹未尽，留待下文吧！我不擅素描，我用文字来素描我的小天使，你看像吗？

　　其一　襁褓安恬态

　　稚子初临舍，娇躯裹素绸。

　　昔宵啼彻夜，此夕寂无愁。

　　浅睡眉微蹙，轻呼笑暗浮。

　　天缘何笃定，相伴自温柔。

　　其二　黏人亲昵态

　　半岁知亲眷，偎肩怯远游。

　　闻声抬嫩首，见我解清愁。

　　案畔观书久，窗前逐影柔。

　　余生闲寂处，幸得小相留。

　　其三　怯离恋家态

　　省亲回家日，声声问此楼。

　　夜深啼不止，路远意难休。

　　入户惊拘缚，高门势作钩。

　　童心何所系，只恋旧床头。

　　其四　灵动聪慧态

　　今来年半矣，稚影满庭游。

　　学虎呼猫狗，挥毫拟墨侯。

　　医前知配合，门畔候归舟。

　　一脉非亲骨，情深胜血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