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5年下乡,我们十几个知青的一日三餐,由村里一位年迈的大爷负责。下乡的当天,就是这位大爷亲自下厨炒了八菜一汤,有红烧肉、四喜丸子、炖鸡等,这些菜在当时都是响当当硬菜,只有过大年才能闻到的味。红烧肉一上桌,可把村里的孩子们馋得直流口水……
欢迎宴会一过,大爷就成了知青点名符其实的大厨。每逢烧火做饭时,他用一双粗糙的手,洗菜切菜,和面揉面,点火拉风箱。忙个不停。值得一提的是,他拉风箱的动作引起我的好奇。只见他坐在灶台旁一推一拉,把火苗拉得又长又旺,让铁锅里的玉米面大饼子由生变熟,成为我们知青的主食。大饼子蒸好后,他又开始清炒大白菜,炖萝卜粉条子,这就是我们下乡时的日常伙食。那时,只求每日吃饱,不敢奢侈吃得有多好,除非过年。
后来,随着知青人数增多,知青点上的带队干部,每天派一个知青帮厨。
第一次轮到我值班帮厨,我一大早起床,来到大院东屋的灶台前,望着即熟悉又陌生的青灰的砖,黝黑的灶膛,旁边立着一架旧木风箱有些发呆,说熟悉吗,每逢下工都看到做饭大爷在它面前忙来忙去。说陌生吗,从小没拉过风箱。下乡前,在部队家属院用的是炉子,后又用上了煤气灶,打开阀门,就能烧火做饭了。
大爷将昨天剩下的窝头放入锅里的篦子上,盖上锅盖和蔼地说:小伙子,你拉风箱吧!我坐在小马扎上,用右手握紧拉杆,学着大爷的动作前推一下,后拉一下,火苗好像一个不听话的火娃孩,忽高忽低,不一会儿累得右臂酸了起来。大爷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小同志,拉风箱也有窍门,保持心态平稳,用力均匀,轻拉轻推,避免用力过猛。说罢,做起示范动作。他握住磨得光滑,泛着原有的木色木风箱一前一后做着推拉动作,风箱在他摆弄下,风箱发出“呼”的闷响,炉膛里的火苗骤然窜起,舔舐着锅底。向后拉,又是“嗒”的一声沉实,玉米结杆在火中噼啪作响,烟火气顺着烟囱飘向村庄的上空。一推一拉,一呼一嗒,节奏沉稳,不疾不徐,在老屋的晨昏里,演奏出农村最朴素烧火做饭的小夜曲。
我望着大爷那双老手,骨节突兀,纹路如一道道地瓜沟,掌心布满老茧,比槐树皮还厚,指甲缝里藏有洗不净的柴灰与炭黑,手背的皮肤粗糙干裂,早已被灶火烤得微微发红,青筋像老藤条一样盘在皮下,布满了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劳作的痕迹。
看到这里,我的眼眶里仿佛有几个泪虫,拼命地爬了出来,我赶紧接过风箱把柄,学着大爷的样子,均匀地拉着推着,火苗一下子变得听话起来,锅里的粥慢慢翻滚,热气氤氲了整个厨房,驱散了冬季长夜的寒冷。
半年后,知青点开始实行轮流做饭,一男一女,男女搭配干活不累嘛。男的负责挑水拉风箱,女的主持炒菜做饭。我因为跟大爷学过一阵子,拉风箱轻车熟路。
每次轮到我值班做饭,便攥紧风箱拉杆,为大家烧出热饭热菜,等他们从地里回来,吃上可口的饭菜,解除他们身心疲惫与辛劳。
一开始,知青们都喜欢做饭,因为这样,不用下地干话,风吹不着雨淋不着。可是随着时间的推移,大家渐渐开始讨厌起做饭了,做好了没人夸奖,做砸了遭人埋怨。那年代,粗细粮是按比例配发的,吃细粮时,大家狼吞虎咽,一扫而光。可吃粗粮时,大家大眼瞪小眼,谁也不愿意多吃一口。还对值班做饭的知青冷眼相看。每月头十天,装细粮缸见了底。有一次知青点吃白菜肉包子,一位男同学从第一锅吃到最后一锅,前前后后吃了十二个大包子,肚子撑得溜圆。一个女同学也吃了八个,我的乖乖,这不成了大肚婆娘了吗?后边二十天只好吃窝头饼子了。久而久之,大家宁可下地干粗活,也不愿做饭了。
一次,轮到那个吃十几个大包子的男知青做饭,他到很有创意,利用天黑,爬农户的墙头,摸了几窝麻雀。在回来的路上还顺手牵羊抓了只刺猬。第二天,那位知青,竟然把摸来的麻雀给油炸了,还将刺猬用泥巴裹着投入灶坑里给烧了,美其名曰改善伙食。大伙吃了油炸麻雀,口味还可以,多少吃上了荤。随后被烧熟的刺猬害苦了,那味道无法用语言表达,有人吃了出现反胃,有人竟呕吐不止,连苦水都吐干净。
一年半过后,我应征入伍,马上离开农村。临走前,我最后一次坐在风箱旁,用双手拉推熟悉的风箱,在风的作用上,灶火映在手上,也映在充满希望的脸上,没有怨言,只有安然。烟火熏染了知青岁月,辛劳让手掌变得粗糙了许多,却让自己双手拥有了最动人的温度,从一双细嫩的手变成了粗粝的手。别说,风箱的拉杆,让我读懂人生的真谛,成为忘不了的知音。
如今,知青院里的灶台早已被扒掉,风箱也不见了踪影,或许被那个收藏家所收藏。家家户户再也不用一推一拉去生火做饭了。可我总会想起大爷那双拉风箱老树皮般的手。它己消失在时光里,却刻在记忆深处。
还有每个拉过风箱知青的手,他们拉过广阔天地的风,烧过知青岁月的火,把”农村是个广阔天地,在那里大有作为”的牵挂,都藏在一推一拉之间。它是知青上山下乡的印记,是那代人平凡生命里最能显摆的一段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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