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叔同,1880年10月23日出生在天津,这是一个平静普通的日子,天降一个神奇的孩子,半世红尘半世僧,光彩又平静地走完自己的人生,于1942年10月13日,高僧弘一法师圆寂于福建泉州温陵养老院。有史料记载,从10月2日起,弘一法师自感身体有些异样,于6日断食只饮水,7日写遗嘱,交代妙莲法师负责后事。10日下午,大师在一张纸上写著“悲欣交集”四字,交给妙莲法师,并嘱咐:“如在助念时,见我流泪,并非留恋世间,而是悲喜交集所感",说完话,仍默念佛号。10月13日,在大众念佛声中,大师安详往生,时年六十三岁。七天后,在泉州承天寺火化,获舍利子一千八百粒,分两处建舍利塔。一处在泉州清源山弥陀岩,另一处在当年落发处杭州虎跑定慧寺。从李叔同到弘一法师,他没有留恋,没有哀伤,走完在凡间极致的一生。

  李叔同是著名音乐家、美术教育家、书法家、戏剧活动家,是中国话剧的开拓者。培养出丰子恺、潘天寿、刘质平、吴梦非等一批负有盛名的画家、音乐家。2023年5月5日,国家文物局公布了1911年后已故书画类作品限制出境名家名单,李叔同名列其中。

  一个在自己人生最辉煌的时候,皈依佛门,一洗铅华,笃志苦行,成为世人敬仰的佛教宗师。1880年,李叔同出生于经商世家,父亲与李鸿章是同届进士。李叔同虽为庶出,也养尊处优。李叔同天资聪颖,8岁熟读“四书五经”,13岁钻研历朝书法,15岁那年便惊才绝艳,名噪一时,写下了“人生有似西江月,富贵终如草上霜”的名句,似乎是看破尘凡,为后来出家做和尚埋下了伏笔。

  李叔同出生时,他的父亲68岁,而母亲只有19岁,巨大的年龄差从侧面烘托了李家的豪门之豪。而父亲去世之时,正是李家荣耀的巅峰时期,父亲祭日当天,李鸿章不仅登门祭拜,还亲自为丧仪“点主”。父亲的离去,是李叔同人生中的第一次告别,但他还很小,还不懂告别的意义。但他感受得到失去父亲的痛苦。他隐约明白,富贵对于他来说,只是讨生活的一种体面。

  父亲去世时,李叔同的母亲才24岁,24岁正是一个成熟女人的黄金期。而身为偏房的她却要在守寡,需要在冷眼旁观中度过余生。为了打发时间,母亲开始泡戏园子。在戏中,她可以近距离地感受别人的情感起伏,借戏抒情的场面。而每次看戏,母亲都会带上李叔同。慢慢的,李叔同的艺术情感便丰富起来。

  自古少年多风流,尤其是李叔同这样有才情的少年,自是不用说。李叔同,用一生书写传奇,他的故事经历了时间的冲刷,却流水依旧,碧幽生色。他的前半生浪迹燕市,厮磨金粉;后半生晨钟暮鼓,青灯古佛度流年,绚烂至极,至今为人所道,只是在人言里,他的故事始终弥漫着淡淡的哀愁和伤感,一如他的爱情,读来总是缠绵哀婉。 

  长大后的李叔同,看戏便成了一种习惯,在流连风月,花间酒肆里总能见到他的身影,也是在那时,这才有了李叔同生命中的第一个女子,她叫杨翠喜。他邂逅名伶杨翠喜,一见倾心,情根深种,再难自拔。年少的喜欢总是干净纯粹的,花前月下,赏月谈心,爱得简单浓烈,入心有情。李叔同的情窦就这样被杨翠喜撩开,只是,这一场初恋少了一些造化捉弄人,没能修成正果,以杨翠喜无奈嫁给商人为妇以悲剧结束。失去杨翠喜的李叔同,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是郁郁寡欢,消极堕落,为这一场爱而悲伤不已。

  李叔同十八岁那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迎娶了俞氏为妻。在李叔同的心里,一直留着杨翠喜的影子,带着强制色彩的婚姻,李叔同不仅没有通过这段婚姻得到心灵上的慰藉,反而更添苦闷,内心郁闷。在愁苦之际,恰逢国家遭难,李叔同便将满腔热情投入到参与维新变法之中,这是晚清时期,以康有为和梁启超为代表的维新人士,通过光绪皇帝进行倡导学习西方,提倡政治改革,发展农工商等资产阶级改良运动。然而,维新变法很快以失败告终,李叔同不得已只能携母亲和妻子匆匆逃亡上海。李叔同沉醉其中,日夜宿于烟花巷柳之处,交友宴饮,赌书泼墨,他甚至粉墨登场表演京剧,他借用戏文里的悲欢离合,将凡尘俗世的荒唐、绚烂与黯败表现得淋漓尽致,用一副寄情声色的皮囊将自己寻找归宿的灵魂暗藏其中。这样彷徨迷茫的日子一直持续到李叔同二十五岁。那年,来自母亲去世的打击,让他突然从感情失败,理想失意中清醒过来,似乎人生本不是这个样子的。大梦初醒,悔恨不已,于是他远赴日本,这一去便是六年。 

  在日本,李叔同的满腔悲愤被沉淀,一身的才情得以施展,也是在那里,他遇到了第三段感情,这是在李叔同一生的感情史里,最为人熟知的,也最刻骨铭心的爱。与他相爱的是一位日本女子福姬。福姬是他房东的女儿,也是李叔同绘画的模特,两人因为绘画结缘,后来成为妻子。因为爱,1910年,福姬随李叔同离开日本来到了中国,在完全陌生的环境里,在言语不通的情况下,李叔同成为福姬唯一的依靠,只是,李叔同没有给福姬带来希望,也没有给福姬带来美好的生活,更没有让福姬享受到爱的甜美。飘洋过海,携手同行,只是,日子不长,两个人的爱情,最终以李叔同出家画上了句号。

  1916年,李叔同偶见日本杂志有关于断食可“身心更新”的文章,阅后即决心一试,于年底入杭州虎跑定慧寺(俗称虎跑寺)断食十七天,感觉脱胎换骨,并著《断食日志》。1918年8月19日(农历七月十三日),李叔同入虎跑寺正式出家,法名演音,号弘一,同年10月至灵隐寺受戒。李叔同转身为弘一法师后,以戒为师,奉扬佛法,足迹遍布杭州的虎跑寺、嘉兴的精严寺、宁波的白衣寺等,云游参学,严持律仪,所有起心动念,言行举止,无不谨慎躬行诸戒。 

  前半生的浓烈,后半生的清淡,也许,这是读懂了人生。1918年7月1日,才华横溢且前途无量的李叔同,披上袈裟,穿上了草鞋。当年8月19日,农历七月十三日上午,李叔同在虎跑寺大殿剃度为僧了。自此,世间便再无名士李叔同,而只有僧人弘一。这一年,他39岁,这是人生的黄金时节。他告别前半生,斩断红尘,出家为僧。半世风流半世僧。他的一生都在不断地告别。他在告别中失去,也在告别中重生。也许,我们每一个人都是一样,都应该懂得告别,懂得重生。

  谁也不会知道,李叔同是从什么时候产生出家的念头,也没有人知道李叔同为什么要出家。李叔同皈依佛门,令许多人想不明白,时至今日,也是难以说清楚的。

  李叔同出家是自己的决心,也是在毫无前兆的情况下出去的。当爱妻福姬得知自己丈夫出家,只当是玩笑。然而,福姬从上海寻到苏杭,在杭州虎跑寺前,与她相识十一年的李叔同却连院门都没有让她进,那一刻,李叔同完全忘了福姬为了他放弃家乡,不远万里来到中国;他也忘记了,因为对福姬的爱,冷落抛弃了自己的结发妻子。知道李叔同出家后,福姬来到虎跑,含泪唤他叔同。李叔同对福姬说:“世上再无李叔同,我现在是弘一。”

  福姬曾经问李叔同,爱是什么?弘一回答福姬:“爱是慈悲。”可他把慈悲给了众生,却把绝情给了自己深爱过的女人,给了深深爱着自己的妻子。李叔同对福姬说:“人生短暂数十年,大限总是要来的,如今不过是提前到来罢了,我们是早晚要分别的,愿你能看破。遇见是因为有债要还,离开是因为还清了债。缘起,我在人群中看到了你;缘散,我看见你在人群中。”

  李叔同应该懂得爱是什么?无论是年少情动,还是无奈成亲,到后来的遇见真爱,都未能善始善终,都成为故事,成为笑谈。“人生犹似西山日,富贵终如草上霜”,李叔同一片痴情,化作闲愁万种。路遥有一句话:“一个经历了爱情创伤的青年,如果没有因这创伤而倒下,那就有可能更坚强地在生活中站起来。”

  后来,弘一给自己深爱过的日本妻子写了一封信:“放下你,非我薄情。为了更永远、更艰难的佛道历程,我必须放下一切。我放下你,放下世间累积的声名与财富。这些,都是过眼云烟,不值得留恋。我们要建立未来光华的佛国,缘分在,西天乐土,我们一定能再相逢。”

  有人说,李叔同与弘一具有相同的精神传承,阅尽繁华,湛然入寂,终修得道,归于平淡。半世繁华,半世空门,一生追求极致。

  后人评价说,李叔同是因为看破了当时灰暗的社会,自己又无力回天,才出家的。但可以肯定,李叔同的出家是他要和过去决裂,换一个身份,换一个样子活在这个世上。遁入佛门,生命的转身是修行。在许多人看来,他出家为僧,看破了红尘,看破了人生,放弃了曾经追索艺术的理想,事实上,出家后的弘一,毅然决然走向了另外的方向,一直追求佛法至臻,修炼自己,用不一样的方法来成就自己。

  弘一法师晚年,长期居住在福建泉州,喜欢采集一种叫“一品红”的花。这花的花瓣形状仿若叶片,瓣上纹路如筋,一簇簇聚集,单依形状分别不得孰花孰叶。叶的平淡,花的绚烂,集其一体。这何尝不是李叔同对自己恳切的期冀?要极致也要平淡。入佛门后,他将佛教思想发挥到极致,那种对世事决绝的割裂,完全是放下的极致,修禅、修身、修心是对清规戒律的极致。

  佛教有称恶根三火:贪、嗔、痴。不去难脱轮回,弘一十足聪慧,应以不贪而简,不瞋则静,不痴通理,佛门修行境界的高深,使得曾经的轻狂少年修养得温润圆融,后来成为南山律宗第十一位祖师也是实至名归。他对艺术的追求、审美理想的升华至客观世界的提炼,涵养、学养、悟性由内而外的迸发。

  李叔同是中国近代百年难遇的奇人,他的出现是中国文化史上的一个奇迹,他堪称中国油画的鼻祖,是中国话剧的奠基人,是西冷印社的元老,他的书法与南社名僧苏曼殊的画并称双绝。他是将西方乐理传入中国的领路人。他从事教育,桃李遍布大江南北,几乎撑起了民国时期教育界的半壁江山,就是这样一位世所罕见的奇才通才,却在人生的盛年抛弃一切,在杭州虎跑定慧寺落发为僧,从此,世上少了一个叫李叔同的才子,多了一位叫弘一的僧人。

  人世给了他繁华,他却远离了世人;世人看不懂他,他却看破了人世。人生一世 草生一秋,他选择用内心的丰盈,代替外在的茂盛,万千繁华过后,他选择留下一缕清风。杭州灵隐寺的“不如意事常八九,凡事只求半称心”。只求半称心,是一种豁达,也是一种智慧。 

  在李叔同那个不安宁的年代,他看到的世界有一种幻灭感,觉得这个世界太悲苦了,他眼睁睁地看着这个悲情的世界。人类本身是美好的,可偏偏那些美好的东西在他眼前瞬间消逝。人明明可以活得很有温度,而他看到的却是世界的冰凉,他内心深处对这个世界的期待,期待这个世界有所改变,所以他要找到一种精神,找到一个可以安放自己灵魂的地方,这是李叔同的一种心怀。大概,他在虎跑寺找到了这些。

  1901年,李叔同考进南洋公学,凭借才情,他成了蔡元培的得意门生。在群英荟萃的新学组织“沪学会”,李叔同的文章出类拔萃,屡居首位,书法篆刻,音乐话剧,他更是样样精通。很快,李叔同就成了驰名整个上海滩的麒麟才子。上海的书画名家,抢着与他合作,并创办了专业度极高的《书画报》。

  他对音乐也有独到的见解,他用《诗经》填词,与西洋音乐融合,推陈出新,成为一种新的文化亮点。

  为了切磋文章,他还加入“城南文社”,以诗词会友,与许幻园、张小楼、蔡小香、袁希濂结交成为“天涯五友”,喝酒,对诗,编剧本,阳春白雪,恣意快活。“人生得意须尽欢”,此时的李叔同,快乐至极。

  快乐总是稍纵即逝。1905年,李叔同的母亲突然病重离世,而李叔同终究未能见上母亲最后一面。这是李叔同对亲情的告别。

  告别了爱情,告别了亲情,最后告别了俗世。“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杭州的佛寺很多,但李叔同只有一个。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晚风拂柳笛声残,夕阳山外山。”残柔的景致,充满哀愁,婉转悠长的琴声,似乎触摸到了每一个别离者灵魂深处的血和肉。

  弘一法师圆寂后。一向苛刻的鲁迅称他的书法:“朴拙圆满,浑若天成。”林语堂评价说:“李叔同是我们时代最有才华,最奇特,最遗世独立的一个人。”

  在起起落落的悲喜中,李叔同肯定是无奈的,也是有过绝望的。“作为一个人,要是不经历过人世间的悲欢离合,就不可能真正懂得人生的意义。”李叔同,他一次又一次的告别,感受到了极悲极喜,也领悟了人生的起承转合。当物质欲望殆尽,精神生活富足,李叔同选择告别前半生,去寻觅更高级的灵魂生活。当他真正道别一切时,却意外地获得重生。

  人的一生,总有不计其数的告别,害怕告别是一种本能,而无惧告别是一种修行,当我们在告别的路上翻山越岭,或许会发现告别的尽头便是涅槃重生。

  李叔同懂得对生命的探寻和思考,看到了人生真正的价值和方向,进而生发出家修行的愿望。世间万物都是虚无的,出家是寻找灵魂的自由。他曾经投身革命,但现实让他感到幻灭,只好遵从“天下有道则现,无道则隐”的古训,选择归隐。所不同的是,李叔同的归隐是积极的,终是成就了自己,成为一代法师。

  站在李叔同的故居门前,人间早已沧海桑田,只能在这笔墨脉络里,寻觅依稀可分辨的气韵风骨。托尔斯泰说过:“人类的使命在于自强不息地追求完美。”但在这个纷繁的时代,极致的追求肯定是奢侈品。现在的虎跑寺已无僧人住持,这里有李叔同纪念馆,弘一清舍,也就是李叔同试验断食处,另有弘一法师舍利塔,这里群山环抱,森林茂密,泉音声声,走进这里,我们可以用每一个人不同的生命过程和体验去认识李叔同,去打开那样一段历史,去读懂弘一法师的生命方式,从中知道自己活着的意义和本质。

  泉州自古有“闽南佛国”之誉,被宋代大理学家朱熹赞称:“此地古称佛国,满街都是圣人。”弘一法师在泉州生活14年之久,大师足迹遍及闽南名山胜水和厦门、永春、漳州、惠安等地的大小寺院,现在的泉州开元寺建有大师纪念馆,珍藏着其生活的遗物、史料、照片、著作和墨宝等丰富而宝贵的文化遗产。大师一生充满了传奇色彩,为世人留下了咀嚼不尽的精神财富。太虚大师曾为赠偈“以教印心,以律严身,内外清净,菩提之因”,赵朴初评价为“无尽奇珍供世眼,一轮圆月耀天心”。

  由一个翩翩公子、而风华才子、再博学先生,终为高僧大德,大师为人可谓“绚烂之极,归于平淡”的典型。他虽避世绝俗,而无处不近人情。他的一生凡事认真而严肃,早年才华横溢,在艺术各方面都得到了充分的发展,踏入佛门之后,选择了佛教中最重修持的律宗一派,所谓“三千威仪,八万细行”,他不但深入研究,而且实践躬行。马一浮有诗挽:“苦行头陀重,遗风艺苑思。自知心是佛,常以戒为师“,读此可谓如见其人了。

  大师走了,光芒依旧,如风常拂,如月明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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