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鲁木齐是亚洲腹地的一座城,离海洋最远,离长风最近。
冬日干冷,春秋一场风能把人脸吹出细口子。整日穿行在机场工地和出租屋之间,心常被吹得发燥、紧绷,没处搁。
我的书桌角,常年蹲着一盆吊兰。
窗外天山苍茫茫横着,街巷馕坑烟直往楼缝里钻。窗内这一蓬绿,不吭声,接住我伏案时漫上来的倦。
那年暮春,风还夹凉,细沙打在临街玻璃上窸窣响。楼下大姐,老街住久了,知道我天天泡戈壁工地,回来还要趴桌上写点东西,日子潦草得跟揉皱的稿纸似的,就从阳台剪下一丛嫩苗递过来。
“你搁桌上养着,眼睛酸了瞅两眼。”
我刚从长沙转过来没多久,湘妹子寄来的杨梅吃完没几天,冰箱里还沾着紫渍。书稿堆半桌,三餐掰块馕对付。从工地捡了只豁口旧陶盆,挖半盆园土,掺两把河沙,把苗往里一摁,搁桌角背阴处。没敢指望活。
同班组几个兄弟——四川的、河南的、甘肃的——偶尔收工绕进来喝酽茶,看见盆里土薄,随手从工地捎一小撮带碎石的沙砾,“哗”一下倒盆里:“给你这宝贝垫垫底,甭叫它饿死。”
他们笑,我也笑。谁也没再提这事。
我原以为它熬不过乌鲁木齐。
这儿雨少风烈,屋里暖气烘五个月,尘土一吹叶片灰扑扑的。春秋沙尘天,窗台能落一指厚碱面子。
可它不声不响,该长长,该垂垂。
北疆年头到年尾落不了几场雨。偶有阴天飘几丝,我就把窗推开一条缝,让雨星子斜斜打在叶面和盆土上——省点烧开水浇它的功夫。那雨水带着点土腥和柏油路的味儿,不是江南梅雨的甜法子,凉,寡淡,它照吸。
没有温润水土,就在干冽空气里扎。新叶从鹅黄转深绿,修长,柔韧,顺着桌沿一绺一绺垂下来。
抬头博格达峰白顶子搁天上压着,低头这帘青绿晃——边城硬邦邦的光阴,被它柔出一点烟火热气。
我懒,不算会养花的人。
大半辈子扛钢筋、调灯基、握焊枪,指甲缝里常嵌铁锈黑线。乌鲁木齐盆土失水快,忙起来三四天想不起浇水,等瞅见表土发白、叶尖微微往里蜷,才猛拍脑门。
熬夜赶稿困得睁不开眼,煮一壶咸奶茶——砖茶熬开,兑鲜奶,捏一小撮盐。喝剩半盏,不凉不烫,顺手泼进花盆。
没章法。它也没意见。
暖气烘烤、沙尘糊叶、夏天西晒晒得盆壁烫手——只要喝上一回水,不消半天,叶子又慢慢挺开,绿是绿,韧是韧。不像江南花草娇贵一碰就蔫,也不似松柏拿凌厉说事儿。就像工地上的人,不吭、不秀,风霜来了缩一缩,水来了接着活。
挨着它好几年,才慢慢觉出点意思。
不是什么老友化身——没那么玄。就是每天坐下开灯,它在;凌晨两点焊完回来,它在;馕刚出炉的香从楼道飘进来,它在。
白日窗外塔吊转,运料车碾过积雪泥浆。夜里乌鲁木齐亮灯晚,零下二十几度街巷还有烤包子摊吆喝。桌角这蓬绿在台灯底下,不鲜艳,不凋——安安静静把我的疲、闷、偶尔莫名的空落,收纳进层层叠叠的叶鞘里。
冬天最长。城外雪压秃柳,窗内它也只是叶色略暗,不黄不枯。开春沙尘过后,新芽又拱出来。偶尔——多半是初夏深夜——悄悄抽出细梗,开几星小白花,米粒大,无香,素净得跟这城里干活的人一个脾气。
从长沙空港转到乌市边陲机场,算起来二十来年。半生戎装卸了换工装,和一帮兄弟南北辗转筑空港,鬓角白霜悄没声地多起来。
年轻时总想干出点“名堂”,等人夸、等哪级表彰。现在觉得,那是虚妄。
倒不如它。
天时燥,它静忍。风沙扑,它内敛。没人看,它自顾葱茏。不企盼江南烟雨,不埋怨盆土贫瘠——活着,且在活的过程里保持一点自己的绿,这就够了。
写它,不敢添油加醋,也不敢替它说话。它只是活下来了,沾着工友顺手撒的沙土、长沙寄来杨梅篮底的潮气、我隔三差五忘记又记起的半盏剩奶茶。
这些,就是它的全部来历。
伏案时偶尔走神,看叶尖微颤,闻楼道飘进烤包子孜然味混着老街煤烟,天山轮廓在夕光里变成一道深紫剪影。
心就定下来。
那定,不是什么大彻大悟。就是——活到这岁数,在离海最远的城市,有一窗灯火、一盆肯活的草、一帮一道扛过钢筋的兄弟,够了。
一桌。一绿。一边城。
桌角这盆吊兰,早不是花。
是天山风雪、边城长风、街巷烟火,装着我从江南到西北一路漂泊的碎念想,沾着同乡哥几个随手捎来的粗沙土——
是我寄居岁月里,一寸不用言说的暖。
往后不想繁花灼灼。不逐俗名碌碌。
愿如它:守本心,安日常,在天山脚下活出一寸——
自在温润的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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