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沙的杨梅熟了。满大街都是。
紫红,肥大,摆在塑料筐里,像一个个标准化的零件。我买过几次,入口就化,甜得发腻。这种甜,没有阻力,像长沙这城市的节奏,快,光滑,让人站不住脚。
我在这座城里修机场,一待就是好几年。我的时间不是日历翻过去的,是挖掘机铲斗一斗一斗挖过去的。尘土扬起来,又落下去,一年就没了。每年杨梅红的时候,我才知道,哦,又过了一年。
我很少吃。牙被甜得发酸,心里却空得慌。
我想起老家的杨梅。不是树,是那股子涩味。
老家的杨梅长在田埂边,没人管。结出来的果子,歪瓜裂枣,一半红一半青。摘一颗,皮是硬的,咬下去,汁水是酸的,涩得人头皮发麻。我不爱吃。小时候,我总盯着镇上供销社里那些又大又红的杨梅,觉得那才是人吃的。
父亲不懂我想什么。他只知道杨梅熟了,我就有的吃。
那天日头很毒,父亲搬个小板凳,踮着脚,在那棵歪脖子树上摘。他摘一颗,就在裤腿上胡乱蹭两下,递给我一颗。他的手掌全是茧,厚得像树皮,蹭在杨梅上,沙沙响。
我咬了一口,酸得脸都皱成一团。父亲就站在树底下,看着我笑。他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
那时候我觉得,这老头真笨,这杨梅真难吃。
后来我出来了,吃了很多好东西。长沙的、北京的、飞机上的,甜得发齁。我再也没吃过那种涩得人想哭的果子。
今年杨梅又红了。我站在路边,看着那些红得发亮的果子,没买。
我想起父亲。他老了,背驼得像那棵老杨梅树。他再也踮不起脚,再也够不着树梢上的果子了。
我突然明白,我当年嫌弃的那种涩,其实是一种硬度。它是泥土的骨头,是风雨的牙印,是父亲手掌里那点不肯磨平的粗糙。
城里的杨梅太软了,经不起咬,一咬就烂。
晚上,我在工地上吃盒饭。同事递给我一颗长沙杨梅,说是请客。我放进嘴里,用力一咬。
很甜。但我把核吐在了手心里。那核,又硬又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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