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堤置铺承千载,濉水涵风阅百霜。”在皖北淮北平原的腹地,沃野平畴,阡陌纵横,一方水土沉淀着千年烟火与风云过往。濉溪县东部的四铺镇,静静伫立在睢阳古道(隋堤)的旧迹之上,东临宿州,西接百善,南望韩村、孙疃,北依烈山,自古便是濉溪连通宿州的东部门户。这片地势平缓、水土温润的土地,虽没有名山大川的壮阔,但却藏着两段厚重的岁月篇章:一段是千年驿道的笔墨传声,另一段是晚清捻军的铁血烽烟。古驿递铺的烟火与农民义军的壮志交织,让四铺的名字,在皖北大地的时光长河里,沉淀出独有的厚重与温柔。

  四铺的缘起,藏在古道驿铺的千年规制里,溯源可至盛唐元和四年,也就是公元809年。彼时此地划归宿州管辖,中原地域版图日趋规整,官府为通达政令、联通四方,建立起完善的铺堡传递体系,定下“十里一铺,五里一堡”的规制,沿着通衢要道布设站点,专门传递官府文书、通报军政讯息。这条贯穿四铺的要道,便是声名悠远的“睢阳古道”,民间亦俗称隋堤,最早可追溯至隋朝通济渠,河道淤塞之后,化为连通宿州与河南商丘的陆路要道,是古代皖北、豫东往来的交通命脉。

  自唐代设铺堡雏形,历经宋元沿袭,至清初规制愈发完备。清代官府沿睢阳古道,从宿州城西向西逐里设铺,依次排布西三铺、西四铺、西五铺等站点,以里程定序、以方位定名。四铺地处宿州城西四十华里处,是宿州向西设立的第四座官方递铺,故而得名“西四十里铺”,久而久之,民间简称为“四铺”。清康熙十年,官方正式完善递铺建制,四铺作为标准化驿铺,承载起皖北东部的文书传递重任,往来驿卒策马奔波、晨出暮归,将一纸公文、一方讯息,穿梭于平原古道之间。光绪年间,随着地方集镇发展,此地渐成商贸聚居地,定名“四铺集”,千年铺堡自此从单一的军政驿站,慢慢蜕变为烟火繁盛的乡间集镇。

  这片土地的地理禀赋,也注定了它自古便是交通要隘、安居沃土。四铺坐落于淮北平原核心区域,全境地势平坦开阔,无高山阻隔,整体地势自西北向东南微微倾斜,境内湖洼地错落分布,水土肥沃、灌溉便利。温润平坦的地貌,不仅适宜农耕耕作、繁衍生息,更让睢阳古道自此畅通无阻,南北商旅、东西驿路在此交汇,让四铺自古便兼具农耕之稳与交通之利。千百年间,平原沃土滋养万家百姓,古道烟火孕育市井生机,让这座古镇在岁月更迭中,始终安稳伫立、生生不息。

  如果说千年驿铺赋予了四铺温润绵长的文脉底色,那么晚清捻军的烽火岁月,则为这片土地镌刻下刚劲刚烈的红色风骨,留下了波澜壮阔的英雄记忆。晚清末年,朝政腐朽、民生凋敝,百姓饱受苛捐杂税与战乱之苦,底层民众奋起抗争,农民起义风起云涌。太平天国失败天京陷落之后,江南义军势力受挫,江北残存的抗清力量并未就此消沉,而是迎来了新的抗争篇章。

  1864年,太平天国遵王赖文光挺身而出,扛起反清大旗,将滞留江北的数万捻军余部,与幸存的太平军将士合并改编,重整义军队伍。赖文光与张宗禹、任化邦、牛宏升等义军首领凝心聚力,立下“誓同生死,万苦不辞”的铮铮誓言,接续太平天国未竟的反清事业,让晚清农民抗清斗争再度燃起燎原之火,开启了后期捻军波澜壮阔的征战岁月。

  重整后的捻军摒弃旧制、革新战法,因地制宜调整作战模式,改步兵为主为骑兵为主,组建起规模庞大、机动性极强的骑兵队伍,依托皖北、豫东、鲁西南平坦开阔的平原地形,以流动作战为核心战术,进退自如、突袭自如,军队战斗力大幅提升,在北方战场连战连捷、声势大振。1864年八九月间,捻军将主力大营驻扎于宿州城内,依托睢阳古道的交通优势,沿古道东西一线排开布防,十里为一铺,四铺所在的古道沿线,成为义军重要的后勤补给与休整据点。

  彼时的睢阳古道沿线铺堡,不再仅仅是传递文书的驿站,更成为捻军征战的后勤保障屏障。义军巧用古道铺堡布局,建立起完善的轮换作战与物资补给体系。前线将士奔赴山东临沂与清军精锐激战,战后疲惫的队伍即刻撤回古道沿线铺堡休整,换生力军接续上阵、持续歼敌。各铺各司其职、保障有力,粮草、饮水、军械物资源源不断供应前线,保障义军连战不休、士气高昂。当地流传百年的俗语“十里铺的稀饭,走到现盛”,便是对当年古道沿线后勤充足、烟火不息、保障不竭的生动写照,一句民间俚语,留存下烽火岁月里最鲜活的民间记忆。

  义军以宿城为中心,依托完善的补给体系与灵活的游击战法,在江北战场接连大捷,四次重创清廷悍将僧格林沁的追兵,一步步稳住军心、打开战局。义军首战告捷,在湖北罗田滕家铺大败清军,斩杀清将;再战河南罗山苏家河,击溃清将成保所部;三战罗山永安砦,斩杀清军都统舒通额;四战光山人和砦,击毙清将巴扬阿。四次连捷、四战全胜,接连粉碎清军的围剿攻势,彻底扭转了江北义军的被动局面,让濒临低谷的农民抗清斗争重燃希望。

  连续的胜仗锤炼出一支铁血劲旅,捻军士气大振、声势浩荡,成为清廷北方统治的心腹大患。1865年同治四年五月十八日,赖文光率领捻军巧用千里急行军、设伏围歼的精妙战法,在山东菏泽高楼寺布下天罗地网,一举歼灭清廷北方精锐主力——僧格林沁麾下一万一千余人的马队。这场大捷战果辉煌,清军科尔沁郡王僧格林沁、内阁学士全顺、总兵何建鳌、额尔经厄等一众高级将领悉数毙命,清廷赖以镇守北方的王牌劲旅全军覆没。

  高楼寺大捷震动朝野,清廷举国惊骇、人心惶惶,急忙调遣曾国藩为钦差大臣,率领湘军和李鸿章的淮军精锐北上围剿捻军。看似胜负更迭的战场博弈背后,是底层百姓不甘压迫、奋勇抗争的不屈风骨。而四铺这片古道沃土,作为当年捻军重要的屯兵、补给、休整之地,见证了义军浴血奋战的壮志豪情,承载着底层民众反抗暴政、追求安宁的赤诚初心。烽烟散尽、岁月沉淀,这段热血历史深深融入四铺的土地肌理,成为古镇厚重历史中最铿锵的篇章。

  千年岁月倏忽而过,古道车马声早已远去,战场烽烟早已散尽,唯有四铺的水土与文脉代代相传、生生不息。曾经纵横千里的睢阳古道,如今化作平坦通畅的宿永公路,古驿铺的军政功能早已退出历史舞台,却化作地名记忆、文脉符号,深深烙印在这片土地上。昔日金戈铁马、粮草充盈的征战要道,如今良田万顷、村落错落,炊烟袅袅、四季安然。

  从盛唐元和年间的铺堡初设,到清初递铺成型、集镇兴起;从千年古道的文书传情、商旅往来,到晚清捻军的铁血抗争、浴血山河,四铺的千年过往,是一部浓缩的皖北乡土变迁史。它既有中原古道的温润文脉,藏着车马传书、烟火市井的温柔岁月;亦有底层义军的铮铮铁骨,镌刻着不畏强权、奋勇抗争的热血风骨。

  如今的四铺镇,依旧坚守濉溪东大门的区位担当,承接古今、融通四方。平坦的平原沃土滋养着世代乡民,千年文脉浸润着一方风物,红色烽烟淬炼出淳朴刚毅的民风。古铺之名未改,古道风骨犹存,曾经的十里递铺、百战要道,早已褪去军政烽火的沧桑,化作安稳祥和的烟火家园。

  岁月无言,山河有痕。四铺的每一寸土地,都藏着千年驿道的悠远回响,镌刻着百年烽烟的热血记忆。古道绵延千载,铺名传承古今,烽烟铸就风骨,烟火温润人心。这座藏在淮北平原的千年古镇,携着文脉与风骨、温柔与刚毅,在新时代的时光里,静静续写着属于这片土地的崭新篇章。有诗为证:

  睢堤十里递官章,

  古铺千秋历海桑。

  犹记捻军驱虏日,

  平原铁血壮淮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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