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际边五彩的灿烂,是京城入夏后最慷慨的馈赠。那色彩不是凝固的,是流淌的——橘红渗进玫紫,玫紫又晕染成黛青,层层叠叠地铺展,仿佛有人在天穹上调了一盘无尽的色彩。玉渊潭的湖水便成了万花筒的镜像,把天空的绚烂揉碎了,又拼合,波光粼粼间,整个世界美丽的灵魂都被点燃了。

  我就站在湖边,看着这场盛大的燃烧。从海南北上,入京城生活,倏忽已是二十多个年头。那时的我带着南国潮湿的呼吸,闯进北方干爽的风里。截然不同的南北景象,织出一张阔大的时空之网。我像一只候鸟,并非迁徙,却有了迁徙的辽阔——没有水土疏离的牵绊,反而有幸遇见了大自然中大相径庭的炫丽与精彩。南方的绿是泼墨的,浓得化不开;北方的绿是工笔的,疏朗有致。两种美在我生命的画幅上并存,谁也不覆盖谁。阅历中的陈设,如同书写在生命年轮里存心留意的过往。点点滴滴,却又起伏跌宕。有些日子是陡峭的,需要手脚并用才能攀爬过去;有些日子又平缓得像湖面,映照着天空的喜怒哀乐。这其间,我自顾埋头走路。无论水云,无论烟火。日复一日,都将那璀璨的朝阳作为导师,从它谆谆的教诲中,感悟并汲取迈步向前的力量。每个黎明都是古老的仪式——光从东方升起,不急不躁,先照亮最高的树梢,再慢慢铺满大地。它从不追问昨天发生了什么,只是准时地、沉默地,把温暖递到你的窗前。

  我坦荡地说,我无怨无悔地成为大自然中的一分子。每一天,都会从鲜花、风雨、诗意与远方的峥嵘中获得前行的方向。春风里的花开是教诲,秋夜里的落叶也是;晴日里的远山是召唤,雨中的泥泞也是。大自然从不偏爱任何一种天气,它把晴和雨都赐予大地,正如它把顺境和逆境都编进生命的经纬。我把这样的历程,化作了笃定意志和坚定跋涉的样子。站起来,走出去,笑起来——我认定,这就是我此生在世的样子。不是为了证明什么,只是生命本该如此站立,如此行走,如此在风雨中不改其容颜。像湖边那棵老柳树,枝条垂到水面,风雨来时弯下腰,风雨过后又轻轻弹起。它从不为自己的弯腰而羞愧,因为来年春天,它依然会抽出最嫩的绿。

  美好的风景里,有我深爱着的美丽的生命。他们与我,同为大自然的主人。也许是一个人,曾在某个黄昏与我并肩看过同一片晚霞,沉默里交换过千言万语;也许是一棵树,在我途经的路上年年绿了又黄;也许只是一缕风,从遥远的地方赶来,轻轻拂过面颊,带来了某片田野的气息。我无法一一说出他们的名字,但这不妨碍我爱着他们。爱着他们明媚的时刻,也爱着他们黯淡的日子;爱着他们盛开的样子,也爱着他们枯萎之后仍不肯倒下的姿态。

  晚霞渐渐收拢,湖面的波光也慢慢归于平静。天色暗下来,但我知道,明天朝阳还会升起。它会照常照亮这片湖水,照亮那些美丽的生命,也照亮我继续跋涉的路。

  而我,依然会站起来,走出去,笑起来。在每一个被光照亮的清晨,在每一个可以安放热爱的日子里,深深地、坦荡地爱着这世间所有美丽的生命。

  (2026.06.05  于北方一隅)


  梦里的麦黄


  说着说着,田野里的麦就黄了。在我的心里想,这不正是梦中的那份念想,如同还没扯下红盖头的新娘,带给了我许多激情澎湃的期待。

  其实也说不上是“说着说着”——没有人跟我说起麦子,城里的人不关心这个。是我自己忽然想起来的。那天傍晚路过一家馒头铺,蒸笼揭开的一刹那,一股白气裹着面香扑过来,我的心猛地动了一下,这不正是新鲜的、滚烫的、带着土地力气的香吗?我站在铺子门口愣了很久,脑子里全是麦田,金黄金黄的,从脚下一直铺到天边。

  离开农村久了,我好像始终没有把小满后的麦浪忘掉,那带着清新芬芳、鲜活张扬的气势,随着风儿在抒怀歌唱。有时候走在城市的马路上,柏油路被太阳晒得发软,热浪从地面升起来,恍惚间竟觉得那是麦浪在翻涌。只是城市里没有麦田那股子野劲儿——风从东边来,麦穗就往西边倒;风打着旋儿过来,麦穗就乱糟糟地纠缠在一起,像一群喝醉了酒的汉子,东倒西歪却又快活得要命。

  我喜欢麦垄间成熟的颜色,那一派金亮亮的气韵如乡亲们桌上的美酒,醇厚而悠扬。麦黄,不是一夜之间就黄透的。先是麦秆的节上泛出淡黄,像宣纸上洇开的第一笔;然后黄慢慢往上走,走到麦穗,走到芒刺;等到芒刺也黄了,整株麦子就成了一支燃烧的火把。这时候站在地头看过去,千万支火把连成一片,天地都被照得通亮。只可惜,自己岁数大了,但却依然还是把麦穗1780560185508811.jpg芒刺上的阳光藏进梦里,伴着布谷鸟的鸣唱。梦里的麦田没有边际,真想光着脚走进去,让泥土田垄中的麦芒扎一扎像我这样的不速之客。人长大了,麦子却还是那个样子。一年生根、拔节、抽穗、黄熟,从不偷懒,也从不着急。它不像我们,急着长大,急着赶路,急着把故乡甩在身后,等到跑不动了回头一看,故乡还在原来的地方,麦子还在原来的季节,是我们自己走得太远了。

  转眼间,收割的时节到了。广袤的麦黄,在收割机的轰鸣声中变成了丰收的粮食,饱满的颗粒又幻化出洁白的面粉,大地竟是如此的慷慨,滋养着一代又一代天地的子民。年轻时候觉得割麦子是苦差事,腰弯得生疼,麦芒扎得胳膊上全是红点;可现在想起来,那些疼痛都变得温柔了。

  此刻,我忽然明白,麦黄不只是一场收割,它是大地每年一次慷慨的信守承诺。不管年景好坏,不管雨水多少,麦子都会黄,都会把颗粒交给辛勤耕作的人们——这种慷慨滋养了亿万万的百姓,养活了世界上不分种族,不分贫富,不分阶层的人民。

  夜深了,窗外的灯火一盏一盏灭下去。我关灯躺下,闭上眼睛,那片麦黄又漫了上来……我知道,今夜麦子还会黄,还会在梦里等着我。

  (2026.06.03  于北方一隅)


  麦黄风里,敬岁月与耕耘


  时序入夏,风日渐温厚。春风悄然远去,田野便慢慢浸染上一层温柔的金黄。人间最美的初夏景致,大抵就是这遍野麦熟、清风翻浪的安然光景。

  麦子,是时节最忠实的信使。初春浅浅青苗,在风霜雨露里慢慢生长,安静拔节,从容灌浆。历经一整个春天的沉淀,终在五月次第成熟。一望无际的麦田,静静铺展在天地之间。风轻轻掠过,层层麦浪缓缓起伏,麦芒细碎轻响,不喧闹,不张扬,带着土地独有的温软气息,漫遍乡野。

  麦穗低垂,粒粒饱满。那一身通透的金黄,不是骤然盛放的绚烂,是时光一点点熬出来的成熟。日光镀亮原野,大地从容丰盈,寻常乡野,因此有了最动人的温柔与安稳。

  岁岁麦黄,年年丰收,从来都不是天意使然,而是人力与光阴相守的结果。每一份成熟的背后,都是漫长的耕耘。自播种那日起,农人便与田地朝夕相伴。春日扶苗,夏日护田,朝看晨露沾衣,暮随斜阳归田。四季轮转里,他们行走在阡陌之间,除草、浇灌、照料青苗,日复一日,岁岁如常。

  烈日熏染容颜,风雨磨砺筋骨,粗糙的掌心,藏着最朴素的执着。他们从不急于求成,只是安静付出,把期许悄悄种进泥土,把汗水默默留给土地。世间最踏实的生活,大抵便是这般,春耕夏耘,静待秋收。  人常看见麦浪滔滔的盛景,却少有人懂得耕耘的漫长。一粒麦子的长成,熬过寒凉,走过风雨,吸纳日月精华,承载人间辛劳。土地最为真诚,从不辜负认真生活的人。你交付多少勤恳,它便回馈多少丰盈。所有默默的俯身劳作,所有无人看见的坚守,终在麦黄时节,化作仓廪充实,换来岁月安稳。

  风里渐渐浓郁的麦香,是初夏最治愈的烟火味道。丰收,是四季最温柔的答复。它让我们明白,生活从无捷径,所有圆满,皆来自日积月累的耕耘。从纤细青苗到沉沉麦穗,从荒芜土地到遍野金黄,时光不语,却默默成全每一份坚持。

  世间烟火万千,皆由劳动滋养。那些行走在田埂之上的劳动者,平凡质朴,沉默温柔。他们以土地为伴,以耕耘为业,用最踏实的双手,滋养一方水土,撑起人间烟火。不骄不躁,不言苦累,以一生的坚守,守护岁岁丰年,诠释着普通人最动人的赤诚与坚韧。

   站在麦浪之中,看大地安然丰盈,心中常怀敬畏。敬畏四时有序的自然,敬畏生生不息的土地,更敬畏每一份脚踏实地的劳动。正是无数平凡的耕耘,才有了人间岁岁年年的丰饶与安宁。

  麦黄有信,耕耘无声。愿我们始终懂得,丰收可贵,劳动可敬。所有默默付出的时光,终不会被辜负;所有认真生活的人,终将收获属于自己的丰盈与圆满。

  (2026.05.30  于北方一隅)

作者简介:晓黎,真名王九龙 ,籍贯安徽,高级编辑。几十年的职业生涯中没有离开宣传与媒体行当。曾多次获得国家级新闻类奖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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