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作为主理人联合创办的海读书院,搬去青岛市最贵的写字楼之前,最早是在几间局促的民房里租房起步。有一回政府给楼栋做外墙保温,我们门口就成了施工现场,那段时间,每天傍晚都会有一位母亲带着孩子来捡建筑废品换钱。我不清楚相关法规如何界定这件事,但包工头确实默许母女俩捡了好一阵,之后才出面赶走了她们。我看小姑娘浑身脏兮兮的实在心疼,就把她领进教室免费听了一节课,还给她洗了脸。

  旧时武行有“门前宝地”的规矩:自家武馆门前要是出了不公之事或是江湖恩怨,主事人绝不能坐视不管。我教书的地方叫“书院”,不是普通托管班或是培训班,自然见不得小姑娘跟着母亲受苦却置之不理。孟子讲“恻隐之心,仁之端也。”古代书院本就承担着乡贤的职能,小到调解邻里纠纷,大到赈济地方灾荒,在乡土社会中扮演着大家长的角色。行兼济之事帮扶弱者,本身就是教化社会的一部分。

  我执教这么多年,遇到不少来“踢馆”的人:有的是登门交流,有的是在公益讲座现场提出质疑,其实本质都差不多,结果无非两种——要么败给我,要么很惨地败给我。我记得有位推崇王东岳的中年大叔,被我反驳得破了防,情绪一度失控,但最后也接受了我对“哲学家”的定义:真正的哲学家首先要提出自己独立的哲学概念,而且这个概念要能在现行逻辑学体系内被讨论。早在罗振宇推广王东岳之前,我就已经读过他的《知鱼之乐》和《物演通论》,不得不说,他的哲学体系并不符合这个标准,说到底还是在中国传统哲学的底色里绕圈子。后来还有一位法学院毕业、长得极像金城武的帅哥,过来和我辩论法哲学相关的内容。其实这些切磋我都觉得挺好。

  但后来来了一位自称“马克思主义者”的先生,措辞格外激烈。他认为,出身大院子弟的我既没有资格、也不可能和无产阶级共情。

  如果所有马克思主义者都像他这样激进,那这门学问恐怕就太糟糕了。好在我后来想通了,问题出在他这个人本身,他不过是个极左派罢了。不过平心而论,他说的确实没错:我和底层共情的能力确实存在缺陷,我也说过类似“何不食肉糜”的话,比如“孩子学习不好为什么不花钱送出国呢”就是例子。但与此同时我也认为,马克思主义中国化对原教旨马克思主义信徒最大的冲击就在于:这些信徒脱胎于对黑格尔哲学的批判,却恰恰犯了黑格尔所批判的“直接知识”的毛病——把逻辑批判异化成了政治身份的斗争,这种落后性和古印度的种姓制度没有区别。

  这个话题我们可以另写文章展开讨论,这篇文章我要辩护一下,一个尊奉孔子的人,为什么也可以和无产阶级共情。

  我暂且把我们这些孔子的信徒称为“精英主义知识分子”吧。马克思对我们这类人的助人行为的批判,核心观点是这类善行无法带来系统性改变,而且“慈善”本身就带有歧视属性——一个穷人接受援助的那一刻,就已经在身份上认同了自己被定义的“穷人”标签。马克思追求的是社会层面的系统性改造,也就是让无产阶级掌握生产资料,除此之外,零星的公益手段不能、也不可能解决根本的阶级矛盾。马克思对资产阶级慈善的批评非常尖锐,直接从政治学层面否定了它,认为这类慈善是虚伪的,是维护统治阶级统治的工具。但我们不能忽略,马克思和恩格斯对慈善的理解存在很大局限性,他们提出的无产阶级内部互助,并没有脱离基督教教会内部互助的雏形。恩格斯在《英国工人阶级状况》中引用了曼彻斯特帕金逊主教对慈善的理解,但在此基础上,马克思和恩格斯直到最后也没有提出更具开创性的慈善制度。因此马克思对慈善的批判,因为其自身认知的局限而显得苍白无力。

  在我看来,这一点儒家的理解远比马克思深刻,这也是中国人天性善良的体现。儒家将善行定义为内在德行的自然流露。当然,马克思的思想也提醒我们,一定要重视慈善的得体性,这件事的重要性甚至超过了对弱势群体的帮助本身。关于这点孔子也提过,《论语·宪问》有言“义然后予”,慈善绝不能成为沽名钓誉的工具。

  中国是个伟大的民族,当西方人从十六世还在炮制各类伦理学体系来探讨道德问题时,中国人的温良早已是一种自然的本性。助人为乐是好事,想那么多干嘛,干就是了!


本网站作品著作权归作者本人所有,凡发表在网站的文章,未经作者本人授权,不得转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