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同归于尽
最近,秋棠眼前不止一次浮现过山外的那条河,翻过山越过那条河就是娘家。夏天的时候,河水涨起来,最深的地方能没过一个大人。小时候跟玩伴在河里洗澡欢声笑语的情景让她永世难忘,可惜长大以后,虽然从河边经过许多次,却再没有机会像童年那样痛快淋漓地畅玩过,她内心多么向往那种自由自在无拘无束像鱼儿一样的生活啊。
那个念头像一颗石子,从遥远的天外飞过来,落在了她心里。
她闭上眼睛,把这个念头压下去。
可她知道,它已经在那里了。
张晌午的醉话像一把钝刀子,一下一下剜进秋棠的心窝里。秋棠心里明镜似的——丈夫哪是酒醉?分明是借题发挥。他喝酒时看自己的那双眼睛,冷冰冰的,像快刀利剑,把她浑身上下剥得体无完肤。那目光让她浑身战栗,恐惧像蛇一样紧紧缠住她。曾经洒满阳光的小屋,怕是再也暖不起来了;那个让她引以为豪的三人世界,眼看就要死气沉沉。秋棠既怕丈夫没完没了地追查儿子的身世,又恨宋满本阴魂不散地纠缠。她把这所有的苦,一股脑儿都归到了宋满本当年对她的欺凌侮辱上。
天刚放亮,张晌午就爬起身下了炕。这回他没吃秋棠做的早饭,也没打一声招呼,从前门出去,踏上了回城的路。
秋棠在后院清理鸡舍,听见前屋动静,进屋一看,做好的饭菜原封不动摆在桌上,眼泪顿时顺着脸颊淌了下来。张晌午离家的背影,像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秋棠那根被巨大精神压力折磨了许久的神经,终于在这一刻彻底断了。她呆立在门口,知道必须在某个时刻到来之前,做出一个选择,做一个了断。
今年夏秋雨水丰沛,记忆中那条承载了她美好童年时光的河流,想必已是波推水涌了吧。
今天是个星期天,不用上学,就让得力多睡一会儿。兴许是昨晚受了惊吓,得力这一觉睡得格外沉。秋棠端详着睡梦中的儿子,那一起一伏的鼻翼,微微上翘的嘴角,也许梦里他已经和爸爸和好了吧。
不知过了多久,得力睡醒,喊一声“妈”,翻身坐起来。这声喊把秋棠从沉闷中拉回现实,她笑着对儿子说:“快穿好衣裤,吃饭咧。”
“爸走了?”得力边吃边问。
“嗯,上班去了。”秋棠应着,又问,“记恨爸爸么?”
“不呢,俺爸喝醉酒了,俺不记恨他。”
“哟,俺儿大度呐。”秋棠跟儿子说着话,心里顺畅了不少,“今天带你去河边洗澡,吃完饭别乱跑,老实在家里待着。”
得力应一声“好”,放下碗筷,进里屋写作业去了。
中午,秋棠把前门敞开着。她在等,等一个机会,等一个答案。
宋满本来到秋棠家门前,见大门敞开,便径直走了进去。
秋棠假装吃了一惊:“哟,宋书记大驾光临,有事呀?”
宋满本笑嘻嘻地说:“看你开着门,以为家里没人,替你看看呢。”说着就往秋棠跟前凑。
秋棠一把推开他,说道:“舅唉,这个天可真热,有时间带俺娘俩去山前河洗个澡呗。”
“行啊,行啊!”宋满本眼睛一亮,连声答应,“你等等,我回家吃口饭,骑车带你们去。”说完乐颠颠地退出门,一溜烟回自家去了。
不多时,宋满本就推着那辆大金鹿自行车在门外喊秋棠。
秋棠领得力出来,锁上门。得力先钻到宋满本怀里,坐在前横梁上;秋棠轻轻一踮脚,侧身坐上了慢悠悠骑行的自行车后座。
宋满本蹬着车,春风满面地骑出了村庄。
山前河其实不远。步行先上一道坡,骑车再下一道坡就到了。远远看见七八个人也在河里冲凉洗澡,宋满本把车停在离人群稍远的上游河边。这儿的河水浅滩宽阔,只有河中间有一道深约两米、很窄的河沟。
三个人脱去外衣。秋棠穿着内衣短裤,宋满本和得力各自光着上身,小心翼翼地摸索着下到河里。秋棠和得力都不会游泳,宋满本就安排俩人在浅滩戏水,他自己一个猛子扎进水里,转眼又在河中间露出脑袋来。
秋棠叮嘱得力待在原地玩水,不许离开。她自己则试探着向河中央的宋满本靠过去。
忽然脚底一滑——秋棠来不及做任何反应,整个人一下子掉进了河沟里。她手脚乱蹬乱抓,不远处的宋满本看见她危险,一个猛子扎过来,伸手扶住了她的腰身。秋棠却迎面死死抱住宋满本,两脚像钩子一样紧紧缠住他的双腿。宋满本奋力挣扎,却怎么也摆脱不开秋棠死命缠住的四肢。他口鼻咕咚咕咚灌进了河水,大脑渐渐一片空白,两人一起栽进了水底。直到倒下的那一刻,秋棠的手脚依然死死地环抱着他,像生了根一样。
事情发生得悄无声息,又太过突然,河里洗澡的人竟谁也没有发觉。
得力独自玩了一会儿,抬起头,却不见了妈妈和满本爷。他紧张地大声呼叫:“妈——妈——”带着哭腔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河面上回响。下游洗澡的几个人听到喊声,游过来问清了缘由,开始帮着寻找。
有个水性好的人在河沟里来回摸索,忽然大叫:“找到啦!找到啦!在这儿!”几个人一起潜下去,把被水草缠住的两个人分开,拖到河边。再看那两个人,已是面色晦暗,身体僵硬,没了半点生气。
得力不知道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早已吓傻,呆若木鸡。
有人跑回附近村子报了警。派出所的人赶来看了现场,安抚好得力的情绪,做了笔录,又让附近村的村干部通知岙里村来人处理后事。一时间,宋满本和秋棠淹死在河里的消息,传得纷纷扬扬。
张晌午当天下午接到村里的电话,急忙跟胡师傅打了个招呼,坐上公共汽车往回赶。车窗外的田野一掠而过,他的心却像坠了块石头,沉得透不过气来。
(八)为了生活
张晌午直到日落西山才回到村子。今晚,注定是一个不平静的夜晚。
小小的山村,一天之间两条鲜活的生命戛然而止,这在岙里村的历史上都不曾有过,何况死去的两人还带着那样一层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平日里那些关于他俩的小道消息,本就已在村头巷尾疯传,今日这事,无异于晴天炸了个响雷,村民们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惊得三观尽碎。
两具尸身被村里的拖拉机拉回来时,挤在村头的人们一下子围拢上来,指指点点,窃窃私语。宋满本的老婆兰珍带着两个孩子大强和小强,捶胸顿足,嚎啕大哭。
宋姓族人搭手把宋满本的遗体抬进院内厢房里。他的兄弟姐妹及沾亲带故的亲戚纷纷登门吊唁,一时间里里外外竟闹哄哄地“热闹”起来。
而秋棠的尸身,被放在她家正屋当中。孩子得力被好心的邻居王婶领回家安顿下来。
张晌午借着月光步履匆匆地走进村子。遇见的村民来不及打招呼便错肩而过,相互的眼神里,都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有同情,有窥探,甚至有一丝幸灾乐祸。
他推开自家房门的瞬间,一股阴冷的潮气扑面而来,头皮阵阵发麻。
秋棠孤零零地躺在地上,身下只铺了一条破麻袋片。地上的水渍已洇湿了一大片,那是尸身捞出水后渗出的体液。灯光下,秋棠的脸色泛着青灰,嘴唇微微张开,仿佛还有什么话没来得及说。她的双手半握成拳头状,指节发白,那是死前抓握着什么不肯松开的姿势——那姿势保留着在水底死死抱住宋满本时的决绝。张晌午蹲下身,想替她合上眼睛,手指触到她冰凉的额角时,却像被烫了一下,猛地缩了回来。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只挤出一声极轻极短的叹息,像是什么东西碎在了里面。
张晌午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到和秋棠风风雨雨十几年的生活过往中。
刚结婚时,日子虽不富裕,但俩人相濡以沫,恩爱有加。美中不足的是前几年一直没有孩子,但这事儿并没怎么影响夫妻感情。后来得力来到家里,给他们的小日子添了说不完的欢乐。至于两人之间啥时候出现的危机?张晌午仔细回想,最初应该还是起于自己的疑心……
他回忆起跟秋棠之间发生的几次冷战,每次都是因他而起,又每次都是秋棠忍让迁就,才勉强和好。
关于秋棠和宋满本之间的风言风语,张晌午早有耳闻。他心里一直想查个水落石出,于是一而再、再而三地试探、查证。此刻他忽然明白,一定是因为自己处事不慎,才把秋棠逼上了绝路。在自家的这个小天地里,一次次、一幕幕,欢乐悲喜剧轮番上演,最终送走了秋棠年轻的生命,也几乎夺走了他对今后生活的热情。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落在炕上两床被褥中间那道窄窄的空隙上,像极了一道难以愈合的鸿沟。
初次听到那些风言风语的时候,张晌午在饭店后厨站了很久。胡师傅喊他上菜,他半天没反应过来。后来的那天晚上,他破例喝了半斤白酒,醉得不省人事,才说出了一番深深刺伤秋棠的醉话。当然,最终他没有去追问——因为他知道,有些事,一旦问出口,就再也收不回去了。
其实,他曾做出过一个决定——带秋棠和得力离开岙里村,去城里安家。前段时间,他托胡师傅在城郊找便宜的房子,求饭店老板给秋棠安排后厨择菜的活儿。一切刚安排妥当,他正准备回村接人。
他曾幻想过这样的场景:秋棠听了他的安排,没有欢喜,也没有拒绝,只是默默地收拾行李;得力倒是高兴,跳着脚说要去看城里的大汽车。他甚至仿佛看到,临走那天,宋满本远远站在街角,两手插在裤兜里,定定地朝这边望。两人目光相遇,宋满本动了动嘴唇,终究没有走过来,也没有出声。
然而,他做梦也没想到,命运竟这般捉弄人——噩耗先一步传回来。
王婶听说张晌午回了家,便把得力送过来。她眼含泪水,安慰张晌午:“万事要想开,今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得力抬起头,泪眼婆娑地望着张晌午,问出了一句让满室寂静的话:“爸爸,我是你的儿子吗?我是野种吗?”
“是。”张晌午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又笃定,“你是我张晌午的儿子。你不是野种。谁敢说你是,爹去找他。”
得力扑进他怀里,哭得比之前更凶了。
张晌午搂着得力,守着秋棠,坐了一整夜。那一夜,月光从东窗移到西窗,像一把无声的尺,一寸一寸量着他余生的路。
第二天,他请人给秋棠打了一副棺木,在父母坟地的旁边给她选好墓穴,默默地安葬下去。
张晌午带着得力在秋棠还有父母的坟前都磕了三个响头。俩人又把坟地周边的杂草一根根拔除,直到累得一屁股坐到泥地上。张晌午点燃一根烟,半晌才吸一口。
天将近中午的时候,他掐灭最后一根烟。
“日子还得过。”张晌午说,声音平静得可怕,眼眶却早已红透了,“我张晌午这辈子,就是个扶不上墙的烂泥。没能给你荣华富贵,对不起你。但是,你放心,我会把得力照顾好的。得利没有了娘,可他还有爹……”说到这儿,声音哽咽,再也说不下去了。
他牵着得力的小手,离开墓地,朝着村外的方向走去。他要带得力去一个新地方,给得力一个崭新的生活。
俩人走到村头时,身后忽然奏响哀乐,哭声一片。张晌午知道,那是宋满本的送葬队伍出发了。
他没有回头。
(九)后续
胡师傅退休后,张晌午当上了大厨,收了四五个徒弟。饭店因为经营不善,生意越来越难做。张晌午索性以承包的方式接管下来。说起来也奇怪,自打他主管经营以后,饭店竟起死回生,越来越兴隆。
张晌午愿意一个人找个僻静的角落喝点小酒。有时候喝多了,会哼起当年民兵训练时的号子:“草鞋、布鞋,草鞋、布鞋……”
哼着哼着,就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就湿了。
得力慢慢大了,上了初中,个子蹿得比他爹还高。有一年暑假,得力说想回岙里村看看爷爷奶奶,再看看妈妈的坟。张晌午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点了头。
他自己没跟着去。
得力回来说:“满本爷的坟地里长满了野草,看样子很久没有人去上坟烧纸,荒凉得很。”
“坟在哪儿?”他问。
“在村东头的坡上,跟咱家祖坟隔了一道沟。”
张晌午没再说话。那天晚饭,他多喝了两杯,早早上了床。嘴里。含混不清地嘟囔着:“舅啊,你踢我那两脚,我还记着呢……”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和许多年前那个夜晚一样清冷。只是这月光下的人,早已不是当年的模样。
岙里村的“个类精神”渐渐没人提了。偶尔有老人喝多了酒,还会说起当年水库会战上左脚草鞋右脚布鞋的奇景,说起宋满本那一本厚重的故事。说起这些的时候,没有人再提张晌午。
仿佛这个故事里,从来没有这个人。
可张晌午知道,自己一直都在。就像他知道,得利的根,终究还是在岙里村那片土地里,在宋、王、李、张那些姓氏缠绕的脉络里。
他改不了什么,也逃不掉什么。
他只是活着。
作者简介:海上明月,山东威海人,学生时代就钟爱阅读文学作品,踏上工作岗位以来,依然保持这份热爱,工作之余阅读了大量文学名篇,同时,善于积累来自生活中的各类素材,本篇作品系作者首次尝试把生活积淀以小说的形式展现出来,期待得到大家的指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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