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当上爹了
饭店的大师傅姓胡,是个五十来岁的胖老头,脾气不好,手艺却好。张晌午干活勤快,眼里有活,对胡师傅敬茶递水,格外敬重,空闲时把胡师傅的厨师服洗的干干净净。客人少的时候,张晌午站在旁边看做菜,顺便帮着打打下手,切个葱姜蒜,递个调料瓶,胡师傅也不避讳他,还渐渐对他有了好感。
“晌午,你想学做菜不?”有一天,胡师傅忽然问。
张晌午愣了一下,随即猛点头:“想!胡师傅,您肯教我?”
胡师傅“哼”了一声:“看你那笨样,也不知道教不教得出来。先学着掂勺吧。”
从那以后,张晌午每天收工后,都偷偷练掂勺。他用空锅装上沙子,一掂就是半个时辰,胳膊酸得抬不起来也不停。胡师傅看在眼里,嘴上不说,心里却点了点头。
又过两个月,胡师傅开始让他上灶炒一些简单的菜——炒青菜、番茄炒蛋、酸辣土豆丝。尽管,张晌午小心翼翼,还是因为火候掌握得不好,不是炒老了就是没熟透。胡师傅在旁边骂骂咧咧,骂完了又手把手教。
“盐放多少?你看看你,手抖什么!炒菜跟打仗一样,心要定,手要稳!”胡师傅的声音大,后厨的人都听得见。
张晌午嘿嘿笑,不吭声,下次再炒,就好多了。
直到有一天,胡师傅尝了他炒的鱼香肉丝,咂咂嘴:“还行,凑合能吃。”才算给出一个满意的答复。慢慢地,张晌午能做出几道像样的菜啦。
有了胡师傅的关照,张晌午在城里站稳了脚,每月领的工钱也比从前多。他每次回家,除了把攒下的钱交给秋棠,还能带回些饭店里的馒头、油饼、偶尔还有点猪下水。
秋棠是在张晌午进城的那年夏天怀上的。说起来,那年整个夏天风噪雨少;等到冬天,北风雪下的特别大,秋棠感觉一生的艰难都在这一年遇到了。
从腊月开始,雪花隔三差五漫天飘洒,连路上的公交车都少见。饭店生意冷淡,不到年底就提前放了假。张晌午算算,自己已经三个多月没回家。
他背着行李,在雪地里走了一整天。一百多里的路途,从早到晚,脚底板磨出了血泡。天抹黑的时候,他终于推开自家的大门,
屋里亮着灯。
秋棠坐在炕上,手里拿着针线,正在缝一件小衣裳。看见张晌午进来,她的脸色变了一下——那变化很快,快得张晌午以为自己眼花了。她放下针线,站起来:“回来了?”
“回来了。”张晌午跺跺脚上的雪,把行李放下。他环视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秋棠的身体,忽然定住在秋棠的肚子上。
秋棠的肚子,鼓起来了。
张晌午站在那里,像被钉子钉住一样。他盯着秋棠的肚子看了很久,久到秋棠别过脸去,声音发紧:“看什么看,没见过女人怀孩子?”
“怀……孩子?”张晌午的声音有些发飘。在城里,他去看过中医,中医给他开了中草药调理身体。
“我的?”他问,张了张嘴还想问:“我三个月没回家,咋怀上的?”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他想起在这之前两人倒是在一起过呐。
秋棠猛地转过头来,眼眶红了,声音却硬得很:“不是你的是谁的?你这说的什么混账话!”
张晌午被她的反应吓一跳,连忙摆手:“我不是那意思,我、我就是高兴,太高兴了……”
他走过去,想摸摸秋棠的肚子。秋棠躲了一下,还是让他摸了。张晌午的手在秋棠隆起的肚皮上轻轻抚着,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惊喜,又从惊喜变成一种近乎虔诚的小心翼翼。
秋棠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她别过脸去,眼泪无声地滑下来。
张晌午以为她是高兴的。
那个冬天,张晌午没有回城。他留在家里照顾秋棠,每天变着花样做饭,把从饭店学来的手艺都用上。秋棠胃口不好,他就熬小米粥,烙葱花饼,做酸辣汤伺候着。
宋满本来过一回。他带了两斤小米,站在门口没进屋。张晌午迎出去,两人在院子里说了几句话。
“秋棠身子还好?”宋满本问。
“好着呢,大夫说胎位正。”张晌午笑着说。
宋满本点点头,目光越过张晌午的肩膀,看了一眼屋里的秋棠。秋棠正低头收拾饭桌上的碗筷,没有抬头。
宋满本下意识地攥了攥拳头,又松开,声音低了些好好照顾她。说完转身走,步子比来时快了许多。
张晌午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高大的男人好像矮了一些。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只是心里那种说不清的感觉又浮上来。
张晌午回身看向屋里,“我要当爹了?”他喃喃地说,像是在问秋棠,又像是在问自己。
他想起宋书记送来的2斤小米,想起那句“好好照顾她”,心里一团刚散去的迷雾,又隐隐约约漫上来。他使劲摇摇头,把这念头压下去。
春天的时候,秋棠生了。
是个儿子,七斤六两,哭声响亮,把窗户纸都震得嗡嗡响。接生的婆子把孩子抱给张晌午看,乐呵呵地说:“晌午,你瞧这大胖小子,长得真喜人!”
张晌午接过孩子,手都在抖。他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越看越喜欢,越看越觉得——像谁呢?
像秋棠。眉眼像秋棠。
可那鼻子,那嘴巴,那宽宽的额头……
张晌午把乱七八糟的念头掐断。
他给孩子起名叫得利,学名张德利。他在心里对自己说:这是我的儿子,姓张。
秋棠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她看着张晌午抱着孩子欢喜的样子,嘴唇咬得发白。她想说什么,那些话在嗓子里滚了几滚,最终还是咽回去。
她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洇进枕头里。
张晌午没有看见。
他正抱着得利,在屋里转圈,嘴里念叨着:“得利,得利,爹的好儿子……”
日子一天天过去。张晌午继续在饭店打工,升做了二厨。还是每个月回家一趟把工资交给秋棠,看着儿子得利一天天长高,心里踏实。
转眼得利五岁了,眉眼清秀,见人就笑,村里人都说这孩子随了秋棠。
张晌午听了,也笑,心里却隐隐有些说不出的东西。
窗外的杏花开得正盛,花瓣被风吹进来,落在炕沿上,落在秋棠的发间,落在那团包孩子的碎花布上。
春光正好。
可有些东西,已经在冬天的冰雪里,悄悄裂开了缝。
(五)风言风语
张晌午在城市的饭店里当上炒菜师傅,每月拿回现金补贴家用;秋棠一边参加村集体劳作,一边照顾儿子,日子过得比村里多数人家都滋润。岙里村是一个偏僻的乡村,村集体除去三百亩旱泊地和二百亩果树山地,再没有其他来钱的门路。
宋满本路过秋棠家门口,有时候,依然会进去坐一会儿。他从口袋里掏出来几个干枣,扔到炕上“给孩子吃的”,他说话总爱盯着秋棠的脸。“谁稀罕要你的三瓜俩枣?”儿子得力在场时秋棠觉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就没好气地回怼他。
宋满本却不在乎秋棠的态度,当着得力的面不好放肆,只是笑呵呵把话隔过去。
得力看不上满本爷每次带来家的东西,也懒得理他,每次只要看见他进门,得力就想法躲开。
得力不在的时候,宋满本说话举止就本能地放纵,临走说不定还会捏一口张晌午捎回家的荤腥解解馋,这让秋棠越来越反感他。
四五百口人的小山村,村民们每天几乎生活在相互审视之间,每个人的一举一动都会被别人洞察。
风言风语逐渐传开。不知哪个小孩子引头唱起顺口溜:“舅舅壮,外甥浪,一不小心上大炕;上大炕,红蚊帐,胳膊大腿白胖胖。”笑哈哈唱完,一哄而散。
慢慢地,张晌午也听到了风言风语。
起初他不当回事。村里人的嘴,比地头的草还难管,他张晌午在城里颠勺炒菜,手上有茧子,心里有杆秤,不信那些闲话能压弯了脊梁骨。可闲话这东西,听一遍是风,听两遍是刺,听三遍就往肉里钻。有一回在饭店后厨,他正翻着锅,突然走了神,火苗蹿上来差点烧了眉毛。学徒小刘喊他“张哥,糊了”,他才猛地醒过来。那天晚上他躺在宿舍的架子床上,翻来覆去地想秋棠的脸,想儿子的眉眼,想到最后心里像堵了团湿棉花。
而秋棠这边,比张晌午更早地被那些风言风语扎得生疼。
她一直都敏感村里人的一言一行。以前去井台打水,碰上李婶王嫂还能搭几句话,现在人家见她过来,眼神一碰就错开,嘴上客客气气地喊“秋棠啊”,语气里却挂着钩子,勾得她心里直发毛。她怕得力说漏嘴宋满本来家的事,更怕得力哪天在外面听了那些混账话回来问她“啥叫上了炕?”每次得力放学回家,她都要先看孩子的脸色,确认还是那副没心没肺的憨笑,心才能放回肚子里。
更重要的是,秋棠心里渐渐有了一杆新秤。她拿张晌午和宋满本比了又比——晌午在城里正经学手艺挣钱,每回寄回来的钱一分不少交到她手上,人虽在外头,心却在这个家里拴着;宋满本呢,不过是仗着村支书的身份,三天两头来占她便宜不说临走还捏块肉走,像只赶不走的苍蝇。秋棠越想越觉得不值当,越想越觉得那些风言风语像巴掌,一下一下扇在她脸上,扇得她整宿整宿睡不着。
她心里开始拒绝宋满本。不是嘴上怼几句那种拒绝,是从骨头缝里往外的那种厌烦。宋满本再来,她连炕都不让坐,递水都站在门口,明摆着送客。宋满本还想像往常那样嬉皮笑脸,秋棠把脸一沉:“宋书记,有话在门口说,说完我好关门喂鸡。”宋满本愣了愣,干笑两声,背着手走了。
中秋节过后,张晌午放两天假,赶最后一班车回到家。
晚饭时候,昏黄的灯泡在头顶晃,一家三口围着小桌吃饭。张晌午端着碗,却不动筷子,只是笑眯眯地看着得力,那眼神看得久了,秋棠端着碗的手就有些不自在。
“儿子越来越好看,”张晌午忽然开了口,语气像在说今天的天气,“眉毛眼鼻像你的地方多;没有一点像我的地方呀。”
秋棠心头猛地一紧,像被人攥住了。她把碗往桌上一顿,恼怒地说:“胡咧啥?你咋想呢?自己播下的种子,不认账啦?”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张晌午赶紧回言道:“没有、没有。像你好看呐。”他脸上还挂着笑,低头和得力玩起了包袱剪刀锤,好像刚才那句话真的只是随口一说。得力咯咯地笑,小手攥成拳头往他手心里砸。
秋棠却没有笑。她气嘟嘟地收拾下饭桌,碗筷碰得叮当响,水瓢摔在案板上,每一个声响都带着火气。铺开被褥时她故意把张晌午那床被子扔在靠墙那头,一家人早早躺下。
灯泡拉灭了,屋里暗下来,窗外的月光透过糊窗的报纸缝隙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道细细的白线。
张晌午仰面躺着,眼睛睁着,盯着房梁上黑黢黢的影子。他没有一丝睡意,耳朵里是得力均匀的呼吸声,脑子里却是儿子那张脸。眉毛,眼睛,鼻子,他一样一样地在心里描摹,描来描去,确实找不出一点像自己的地方。他想起村里人说的那些话,想起那个顺口溜,想起宋满本那张胖脸,想起秋棠刚才那一瞬间的恼怒——那不是被冤枉的恼怒,那是被说中了什么才有的恼怒。他心里像有把钝刀在割,一下,一下,不流血,但疼得发慌。
他不知道,其实秋棠也没睡着。
秋棠侧身躺着,脸朝着墙,泪水无声地淌进枕头里。她恨那些嚼舌根的人,更恨宋满本,最恨的是自己——恨自己当初怎么就不知道避嫌,恨那些日子怎么就由着宋满本进门,恨自己现在再怎么解释都像是狡辩。她想翻过身去跟张晌午说清楚,可嘴巴像被缝住了,张不开。她知道晌午那话不是随便说说的,他是心里有了疙瘩。可她能说什么呢?说宋满本来过几次但什么也没发生?那种话越描越黑,说出来反倒像此地无银。
夜一点点深下去,院子里的蛐蛐叫得人心烦。两个人隔着儿子小小的身体,隔着一层薄薄的被子,像隔了一道看不见的墙。
秋棠在心里暗暗下了决心:从明天起,宋满本敢再踏进这个门槛一步,她就拿笤帚把他打出去。她不管了,什么都不管了。她只想把这个家保住,把晌午的心拢回来。至于那些风言风语,爱怎么说怎么说去——她秋棠行得正坐得直,不怕。
可她不知道的是,张晌午在天快亮的时候,才迷迷糊糊睡着。他在心里对自己说:那些话,就当没听过。秋棠是他明媒正娶的媳妇,得力是他看着长大的儿子,这就够了。日子是自己过的,不是过给别人看的。
天蒙蒙亮的时候,两个人几乎同时睁开了眼。谁也没有先说第一句话的勇气,各自动弹着起了床。秋棠去灶台烧水,张晌午蹲在院子里洗脸。得力还在炕上睡着,小嘴吧嗒吧嗒的,不知道梦见了好吃的。
张晌午洗完脸站起来,看了秋棠一眼。秋棠正往灶膛里添柴,火光映在她脸上,眼角有没擦干的泪痕。
他心里那堵了一夜的湿棉花,忽然松动了那么一点点。
(六)滴血验亲
山村人的生活就像墙角那棵葫芦藤,姿态扭曲,还要一路向上攀爬。
那一夜过去,张晌午和秋棠各怀心事,却都不再提起。炕上两个人背对着背,中间隔着一床被子,像隔了一道看不见的墙。
秋棠做好饭,让儿子喊爸爸过来吃。张晌午喝了两碗稀粥,抹抹嘴说:“一早回城。”秋棠知道他心里还闹别扭,也不挽留,只默默给他装了几个杂粮饼子。
母子俩送他到村口。大路朝天,张晌午往前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看秋棠,又看了看得力。那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在辨认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秋棠被他看得心里发毛,脸上却不动声色,只说了句:“路上当心。”
张晌午“嗯”了一声,转身走了。这一次,他没有再回头。
秋棠牵着得力的手,立在村口老槐树下,一直望到那个身影变成一个小黑点,消失在大路尽头。她低下头看看儿子,得力的眉眼越长越开,那宽宽的额头,那挺直的鼻梁——她心里一紧,攥着儿子的手不自觉地加了力气。
“妈,你攥疼我了。”得力仰起脸。
秋棠连忙松开手,蹲下身替儿子揉了揉,声音有些发飘:“走吧,妈送你去学校。”
送到校门口,秋棠又叮嘱:“听老师话,不要打架。”得力点点头,蹦蹦跳跳跑进去了。
往回走的路上,秋棠经过井台。王婶几个人正提水,看见她,互相递了个眼色,声音压得低低的,像是在说什么不想让人听见的话。秋棠耳根发烫,脚下走得飞快,假装什么也没听见。她径直推开自家大门,反手关上,又插上门闩。
屋里空荡荡的,秋棠靠在炕沿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那口气吐出来,却吐不尽心里的堵。一幕幕往事在眼前晃——宋满本第一次来的那个午后,那半布袋小米,那双像手电筒光一样刺人的眼睛,那只攥住她手腕的大手,还有炕席上她咬着嘴唇不敢出声的那些日子……她闭上眼睛,泪水顺着眼角无声地滑下来。
她恨宋满本。可这恨里头,还裹着一层说不出口的东西——她更怕。怕张晌午有一天什么都知道了,怕得力长大了从别人嘴里听见闲话,怕这个好不容易撑起来的家说塌就塌。
她擦了眼泪,起身去灶台添了一把火。日子还得过。
张晌午走了一个时辰,才在公社驻地搭上过路的公共汽车。车里人多,挤得像罐头,他被人群夹在中间,晃来晃去,脑子里也晃来晃去。
他想起昨晚秋棠挡开他手的样子,想起她越来越利索的屋里屋外,想起她提到宋书记时那不咸不淡的语气。他还想起那个后半夜,月光下那半麻袋粮食的影子。
那些念头像虫子一样,在他脑子里钻来钻去。
到了城里,他一头扎进宿舍,倒在床上蒙头就睡。可哪里睡得着?窗外的喇叭正播放秦腔剧《三滴血》,高亢的唱腔夹杂着尖锐的板胡声,一阵阵往耳朵里灌——
“血一滴,亲一分,血不融,是外人……”
那唱词像针一样扎进张晌午心里。他翻了个身,把枕头捂住耳朵,可那声音还是钻进来。他索性不睡了,坐在床沿上,两只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一动不动。
晚饭后,胡师傅看出他情绪不对,端了杯茶过来,在他对面坐下。
“晌午,咋了?魂不守舍的。”
张晌午跟胡师傅情同父子,这些话憋在心里太久,实在堵得慌。他四下看了看,后厨没有旁人,便一五一十地把心结说了出来。他说得吞吞吐吐,有些地方含糊着带过去,但胡师傅是过来人,听了几句就明白了七八分。
胡师傅没有急着说话,摸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两口,才问:“你想咋弄?”
“听戏文里说,滴血验亲……”张晌午的声音很低。
“瞎胡弄!”胡师傅把烟掐了,“那是演戏,当不得真。”
“可我心里堵得慌。”张晌午抬起头,眼眶泛红,“不弄个明白,我这辈子都过不去。”
胡师傅看了他半晌,叹了口气。他想了想,说:“我听新闻里讲,现在科学家在研究一种法子,说是通过血里的什么成分,能验出是不是亲生的。你等着吧,总有那么一天。”
“咋回事?”
“科学家搞研究,就跟咱厨师做饭是一个理。”胡师傅说着,语气轻松了些,“早年间咱们胶东大厨名扬京津,知道为啥?就因为海肠。把海肠晒干了磨成粉儿,菜出锅时撒一点,嘿!那叫一个鲜!后来就研究出来了味精嘛。这里面都透着科学。验亲这事,保准也能成。”
张晌午听得入神,连连点头:“如此最好,如此最好。”
胡师傅又看了他一眼,语重心长地说:“晌午,两口子过日子,要互相理解,互相包容。你可千万别弄巧成拙,好好的一个家,别自个儿给拆散了。”
张晌午嘴上应着,心里却已经有了自己的主意。
他爱秋棠,也爱得力。越爱,就越怕。怕那份爱是空的,怕自己到头来是个替别人养儿子的傻子。他需要一个答案,哪怕那个答案会要了他的命。
一个月很快过去,张晌午这次特地赶在周末回趟家。
临行前,他买了一瓶白酒带上,又悄悄把缝衣针揣进兜里。从一进屋开始,秋棠见他比往常话多,脸上堆着笑,心里反倒生出几分不安。
晚饭摆上桌,张晌午倒了两杯酒,举杯对秋棠说:“来,庆祝咱家和和睦睦,福气永驻。”
秋棠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端起杯子抿了一口。得力扒拉着碗里的饭,不知道大人在做什么。
三杯酒下肚,张晌午脸上泛了红,话也多了起来。他忽然放下筷子,故作轻松地说:“古人结拜,都要歃血为盟。今天咱一家三口也学学古人,滴血为盟,永不分离。”
秋棠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啥意思?”
“别管了,听我的。”张晌午说着,从兜里摸出那根缝衣针,划火柴烧了烧针尖,不等秋棠反应过来,就在自己左手食指上扎了一下。血珠冒出来,他挤了两滴,滴进酒碗里。
秋棠和得力看得目瞪口呆。
张晌午伸手去拽得力的手腕。得力吓了一跳,本能地往秋棠身后躲,小脸煞白:“妈!爸要干啥?”
秋棠猛地站起来,一把将儿子护在身后。她的脸白了又红,红了又白,嘴唇哆嗦着,声音却出奇地硬:“张晌午,你疯了?”
张晌午没想到秋棠反应这么大,愣了一下,手还伸在半空中。
“你要扎儿子?你要验他是不是?”秋棠的声音在发抖,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重,“你扎!你扎是不是,你打算怎么办?不要我们娘俩了?”
张晌午被问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舌头却像打了结。
秋棠的眼睛红了,泪在眼眶里打转,却硬是没有掉下来。她拉着得力,下了炕,穿上鞋,头也不回地去了外屋。
张晌午一个人瘫在炕上,酒劲上头,脑子昏昏沉沉。他听见外屋传来得力的哭声,听见秋棠压低了声音在哄,听见自己的心跳像擂鼓一样。
他嘴里嘟囔着:“今天依你,不扎……不扎了……等以后技术发展了,咱们去医院查、查……”
声音越来越小,渐渐变成了含糊不清的呢喃。
秋棠在外屋搂着得力,娘俩都哭出了声。得力仰起脸问她:“妈,爸为啥要扎我?”
秋棠搂紧儿子,把他的小脸蛋埋在自己的肩窝里,半天说不出话来。她心里翻江倒海——怕张晌午迟早要弄个水落石出,恨宋满本当初不该来招惹她,更恨自己当年为什么没有死命反抗。
那些恨和怕搅在一起,像一团火,烧得她五脏六腑都疼。
她抬起头,透过门帘的缝隙,看见张晌午歪倒在炕上,已经醉得不省人事。得力在她怀里抽噎着,渐渐睡着了。
秋棠一个人坐在外屋的板凳上,望着窗外的月亮。月光还是那样的月光,和多年前那个夜晚一模一样。那时候张晌午还在家,半夜里看见了宋满本扛粮食的影子。那时候一切还没有开始。
作者简介:海上明月,山东威海人,学生时代就钟爱阅读文学作品,踏上工作岗位以来,依然保持这份热爱,工作之余阅读了文学名篇,同时,善于积累来自生活中的各类素材,本篇作品系作者首次尝试把生活积淀以小说的形式展现出来,期待得到大家的指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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