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世间最深的偏见,是给万物命名。

     人给猪安上“笨”,给驴安上“犟”,给鸡安上“呆”。这些字眼,像铁锈,一旦烙上去,就洗不掉。人以为自己在形容兽,其实是在给自己开脱。


      二

      猪在圈里,只管长肉。它不争不抢,不吵不闹,把一身血肉交给人间。人嫌它笨。

     可人不知道,猪的笨,是认命。人的精,是耍赖。

     驴拉着磨,低头走路,一步也不少。人嫌它犟。

     可人不知道,驴的犟,是守信。人的活,是变卦。

      可人不知道,鸡的呆,是守规。人的滑,是偷懒。


     三

     人把所有的坏毛病,都推给畜生。

     做事有始无终,叫“虎头蛇尾”。其实是人心浮躁,跟虎蛇无关。

     见风使舵、留后路,叫“狡兔三窟”。其实是弱者智慧,跟兔子无关。

     犹豫不决、立场不稳,叫“首鼠两端”。其实是谨慎自保,跟老鼠无关。

     依附权贵、仗势欺人,叫“狐假虎威”。其实是人性卑劣,跟狐狸无关。


     四

     最恶毒的罪名,是留给弱者的。

     “狐狸精”。人把自身的情欲泛滥、道德败坏,全推给一只山野里的狐狸。狐狸只是活着,人却在作恶。

     “蛇蝎心肠”。蛇蝎有毒,那是为了不被吃掉。它们的毒,只用在生死关头。人的毒,却用在算计同类、赶尽杀绝上。

     兽之毒,止于皮肉。人之毒,诛心伐骨。


     五

     语言是人类的特权,也是人类的耻辱。

    我们用“狗腿子”骂人卑躬屈膝,却忘了狗的赤诚;我们用“狼子野心”骂人贪得无厌,却忘了狼的生存底线。

     我们发明了一套词汇,专门用来贬低那些比我们弱小、比我们安静、比我们纯粹的生命。我们踩着它们的尊严,垫高我们自己。


     六

     我见过鲁北平原上的猪,见过戈壁滩上的驴,见过工地上的流浪狗。

     它们从不辩解。它们只是活着。

     有罪的是命名,无罪的是存在。

     当我们指着一只老鼠说它“首鼠两端”时,我们侮辱的不仅是老鼠,更是我们内心那个不敢决断的懦夫。


     七

     写到这里,窗外的工地又响起了机械声。

     我想起那只被叫做“笨猪”的动物。它的肉养活了我的童年。

     我想起那只被叫做“犟驴”的动物。它的力气压实了故乡的土路。

     我们吃着它们,住着它们,却还要骂着它们。

     这就是人。


     八

     我无意替兽申冤。

     我只想把这层贴在它们身上的、油腻的、带有人性臭味的标签,一张张撕下来。

     哪怕撕不干净,至少,让后来的人知道:

     那些字,是人写的。那些罪,是人犯的。

     兽,从来无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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