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的时候,我没有小睡一会儿,而是利用这短短的二几十分钟的工夫儿摘了一些紫红紫红的椹子。手指尖儿和嘴角上被染上了新鲜的紫色,拎着这沉甸甸的收获,我喜不自胜,心里暗暗盘算,这一袋怎么也得有二斤多吧。

  我们单位宿舍楼前的绿地里,长着三棵高大繁茂的椹子树,一棵结白椹子,另外两棵缀满密密麻麻的紫红色果实。浓密的枝叶遮天蔽日,把绿地、曲曲折折的漫砖小路都罩在一片清凉里。砖路上,草丛里,层层叠叠地洒落着好些个椹子,有的刚从枝头落下,有的已在那里静静地卧了有些时日了。

  尽管脚步放得很轻,可鞋底还是很快就被落地果染成了深紫色。轻微的脚步声,终究还是惊扰了树上小憩的鸟雀们。枝叶深处传来一两声鸟儿振翅的轻响,紧接着便是一阵嘁嘁喳喳的鸣叫,仿佛在捍卫着自己的家园,向我这个不速之客宣告:这里是它们的领地,是它们这些鸟儿们的天堂。小满刚过,眼看着就是芒种,远处的麦田像一块深绿色的地毯,边缘正悄悄漫出一层金黄。炎炎烈日下,难得椹子树荫这片刻的静谧,我独自站在荫凉里,采摘着这个季节所馈赠给的厚礼。

  摘几颗放进袋子,摘不了三五个,手指便不由自主地把椹子送到嘴边。唇齿轻合,咬破果实,清甜的汁水瞬间漫过舌尖,向喉咙深处缓缓地漫溯,漾开。那滋味干净、温润、熟悉,一瞬间,我竟嚼出了一股浓浓的家乡味,一股少年时代独有的、再也回不去的味道。

  

  记忆一下子被拉回了很多年以前。当年,村子三岔路口旁、石碾子的南面,也长着一棵高大的椹子树。也许是少不更事,也许是只顾贪恋椹子的甜香,也许当时冀中平原上的村子里椹子树还少,好像也是这个时节的正午时分,我和同学晨光不肯睡午觉,偷偷跑去那里摘椹子。他在路边望风,我则搂抱着涂满沥青的树干,小心翼翼地绕开绑在树干上的枣树枝裉,一点点地向上攀爬。

  后来才知道,这椹子树是有主人的。树的主人是我们同一姓的本家,按说我得喊人家爷爷,他的女儿我应该喊人家姑。但我们是同班同学,都在村小学念三年级,那时候男女同学从来不说话的,所以也就从来不会喊了。倒是她的哥哥,后来我们都定居在了衡水,于是仿着北京人在纽约的叫法,我们老乡的微信群就叫“向屯人在衡水”。每每聚会时端起酒杯,我必会恭恭敬敬地喊一声“远叔——”

  椹子树,是同学晨光让给了我让我先爬的。

  好不容易攀了上去,在树杈上坐稳,还没来得及摘下一颗椹子,我就兴奋地朝树下大喊:“晨光,赶紧上来!椹子不少哩可是……你倒是赶紧上来呀!”

  我也就只喊了一声,忽然,听见西边院子里有人大喊:“又有人偷椹子来了!你别跑!”在我还没有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的时候,那位女同学就已经高举着长长的木棍子,一路飞奔着冲到了树下。她怒不可遏地高喊着:“又来偷俺家椹子,这回可算逮住你了,下来,你给我下来!看我不打死你!”

  当时,看着人家气势汹汹的样子,我已经被吓懵了,下去那是不敢了,也只有往高处爬了。

  我这位女同学身材高大,比同龄的男生还高出一头。那年,我们去乡里参加田径运动会,她参加的是投掷类的项目,铁饼、铅球、手榴弹三项她全包了。刚一上场,其他村小学的运动员就不愿意了,说:“再怎么着,你们也不能叫老师替你们上吧?!”

  女同学的母亲、我的当家子奶奶也追了出来,她一边追还一边喊:“闺女,他们够点儿就够点儿吧,咱忙回家去,走了,走了……”

  “不行!这回可算是逮住他们了!我得打他们……”

  最终,女同学还是被她的母亲拽着胳膊极不情愿地拖着棍子回自家院子里去了。过了好一会儿,我才胆战心惊地蹭了一裤腿黑油从树上出溜了下来,脚一挨地就一溜烟儿似的跑了。

  忽然,一阵急促的手机铃声响起,打断了我飘飞远了的思绪,哦,该上班了。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袋子,这回怎么也得有二斤多吧。说来惭愧,当年那次上树,那椹子我可是一颗都没敢装兜,也就在树上尝了几个罢了。况且,真的就去过那么一回哩可!

  指尖的紫色已经被岁月慢慢褪去,少年的慌张与羞怯也早已被时间抚平。小小的椹子里,有一段天真烂漫的时光,里面藏着的还有放不下的乡愁。只是,我还想再问问,现在,那棵树上的椹子有熟的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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