磨损

　　一

　　别写毕业照了。那玩意儿假。

　　我眼里的毕业，是磨损。

　　是铅笔芯磨秃了，是橡皮磨没了，是指关节磨出茧子了。是活生生的一个人，被那几张卷子，磨掉一层皮。

　　二

　　中考，是第一次被砂纸蹭破皮。

　　那时候不懂事。教室里风扇嗡嗡响，像一群苍蝇。卷子堆得比头高。我们低头做题，汗水流进眼睛里，辣得生疼，也不敢擦，怕耽误那几秒钟。

　　考场上，监考老师的皮鞋声，像钉子一样，一下一下钉在地板上。我握笔的手，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虚。我知道，这道题做不出来，我就完了。我爹会打死我，我妈会哭。

　　那不是考试。那是筛选。把人分成两堆：一堆能接着读书，一堆去打工。我怕被分到那一堆去打工的。那种怕，像老鼠一样，啃了我三天三夜。

　　三

　　高考，是把你扔进绞肉机里。

　　比中考狠。中考还有伴，高考是各顾各的死。

　　我右手食指的茧，就是那时候长出来的。厚得像块老树皮。我拿它按在答题卡上，滑溜溜的，像按在冰上。

　　那两天，我闻到了一股味儿。是汗味，混着恐惧的酸味，还有圆珠笔油墨的腥味。这味儿，我到现在还记得。

　　考完出来，天在下雨。没人欢呼。大家都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狗，夹着尾巴，蔫了。我们知道，这辈子，就这么定了。好也好，坏也好，定死了。

　　四

　　考研，是你自己把自己关进笼子里。

　　没人逼你。是你自己找罪受。

　　大学里，别人谈恋爱，打游戏，睡懒觉。我一个人在厕所隔间里背单词。那里面味儿大，但没人打扰。我对着墙背，背到墙都听烦了。

　　冬天考试。考场没暖气。我穿着最厚的棉袄，还是冷。手指冻得像胡萝卜，弯不过来。我哈一口气，搓一搓，继续写。

　　那一刻，我觉得自己像个傻子。别人都在外面挣钱、享乐，我在这里冻得半死，为了一张不知道管不管用的纸。

　　交卷的时候，我把笔帽狠狠插回去。那一声响，特别脆。像是给这几年，钉了个棺材板。

　　五

　　考博，是凌迟。

　　前面那几次，好歹还有个标准答案。考博，没答案了。你得自己造答案。

　　我读了几百篇论文，脑子像灌了铅。每天坐在桌子前，对着空白的文档，像对着一面墙。敲一个字，删一个字。

　　答辩那天，那几个教授，像法官。他们不看我，只看我的论文。问的问题，刀刀见血。

　　“你这个结论，依据在哪？”

　　“你这个数据，怎么来的？”

　　我站在台上，感觉裤子都湿了。不是尿，是汗。冷汗。

　　我那几年的心血，在他们眼里，一文不值。他们把它撕开，扯烂，摊在桌子上。我站在那儿，看着他们撕，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那一刻，我想死。

　　六

　　这就是我的毕业季。

　　没有鲜花，没有拥抱，没有“前程似锦”。

　　只有磨损。

　　从中考磨损到高考，从考研磨损到考博。

　　我这一身皮，都被磨穿了。

　　现在，我坐在办公室里。文凭挂在墙上。没人看它，我也很少看。

　　我只知道，我老了。我再也写不出那样的字了，再也熬不出那样的夜了。

　　那张纸，换来了这份工作。

　　但也仅仅换来了这份工作。

　　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