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开始阅读《资治通鉴》卷三十五。这一卷记载了“起屠维协洽,尽玄黓阉茂,凡四年”期间发生的事件。主要是丞相王嘉给汉哀帝的谏言,他忠告汉哀帝,那些失败的国君,不是被外敌打败,而是亡于领导者把私恩置于公义之上。原文如下:
孝哀皇帝下元寿元年
春,正月,辛丑朔,诏将军、中二千石举明习兵法者各一人,因就拜孔乡侯傅晏为大司马、卫将军,阳安侯丁明为大司马、票骑将军。
是日,日有食之。上诏公卿大夫悉心陈过失;又令举贤良方正能直言者各一人。大赦天下。
丞相嘉奏封事曰:“孝元皇帝奉承大业,温恭少欲,都内钱四十万万。尝幸上林,后宫冯贵人从临兽圈,猛兽惊出,贵人前当之,元帝嘉美其义,赐钱五万。掖庭见亲,有加赏赐,属其人勿众谢。示平恶偏,重失人心,赏赐节约。是时外戚赀千万者少耳,故少府、水衡见钱多也。虽遭初元、永光凶年饥馑,加以西羌之变,外奉师旅,内振贫民,终无倾危之忧,以府臧内充实也。孝成皇帝时,谏臣多言燕出之害,及女宠专爱,耽于酒色,损德伤年,其言甚切,然终不怨怒也。宠臣淳于长、张放、史育,育数贬退,家赀不满千万,放斥逐就国,长榜死于狱,不以私爱害公义,故虽多内讥,朝廷安平,传业陛下。陛下在国之时,好《诗》、《书》,上俭节,征来,所过道上称诵德美,此天下所以回心也。初即位,易帷帐,去锦绣,乘舆席缘绨缯而已。共皇寝庙比当作,忧闵元元,惟用度不足,以义割恩,辄且止息,今始作治。而驸马都尉董贤亦起官寺上林中,又为贤治大第,开门乡北阙,引王渠灌园池,使者护作,赏赐吏卒,甚于治宗庙。贤母病,长安厨给祠具,道中过者皆饮食。为贤治器,器成,奏御乃行,或物好,特赐其工。自贡献宗庙、三宫,犹不至此。贤家有宾婚及见亲,诸官并共,赐及仓头、奴婢人十万钱。使者护视、发取市物,百贾震动,道路讙哗,群臣惶惑。诏书罢苑,而以赐贤二千馀顷,均田之制从此堕坏。奢僭放纵,变乱阴阳,灾异众多,百姓讹言,持筹相惊,天惑其意,不能自止。陛下素仁智慎事,今而有此大讥。孔子曰:‘危而不持,颠而不扶,则将安用彼相矣!’臣嘉幸得备位,窃内悲伤不能通愚忠之信;身死有益于国,不敢自惜。唯陛下慎己之所独乡,察众人之所共疑!往者宠臣邓通、韩嫣,骄贵失度,逸豫无厌,小人不胜情欲,卒陷罪辜,乱国亡躯,不终其禄,所谓‘爱之适足以害之’者也!宜深览前世,以节贤宠,全安其命。”上由是于嘉浸不说。
这段文字的白话文意思是,孝哀皇帝下元寿元年(公元前2年)
春季,正月,辛丑朔日,皇帝下诏让将军和中二千石官员各举荐一名精通兵法的人。随后就地任命孔乡侯傅晏为大司马、卫将军,阳安侯丁明为大司马、票骑将军。
当天,发生了日食。皇帝下诏让公卿大夫们尽心陈述自己的过失;又下令各举荐一名贤良方正、敢于直言的人。大赦天下。
丞相王嘉上了一道密封奏疏,说:“孝元皇帝继承大业,温和恭敬、欲望很少,国库中有四十万万钱。他曾驾临上林苑,后宫冯贵人随从。猛兽受惊跑出兽圈,冯贵人挺身挡在前面,元帝赞赏她的义气,赐钱五万。对身边亲近的人有所赏赐时,总是嘱咐那人不要让太多人来谢恩。这是为了表示公平、厌恶偏私,重视不失去人心,赏赐节俭有度。那时候外戚家产达到千万的很少,所以少府、水衡的存钱很多。虽然遭遇了初元、永光年间的灾荒饥馑,加上西羌之变,对外要供应军费,对内要赈济贫民,但始终没有倾覆危亡的忧虑,就是因为府库充实。
孝成皇帝时,谏臣们多次说外戚干政的祸害,以及女宠专房、沉迷酒色、损害德行、伤害寿命,话说得很恳切,但成帝始终不因此怨怒。宠臣淳于长、张放、史育,史育多次被贬退,家产不到千万;张放被斥逐回封地;淳于长被杖死在狱中。成帝不因私人宠爱而损害公义,所以虽然宫内有不少讥讽,但朝廷安定,把帝业传给了陛下。
陛下在藩国时,喜好《诗》《书》,崇尚节俭,被征召入京时,所经过的路上人们都称颂您的美德,这就是天下人回心转意的原因。刚即位时,换掉帷帐,去掉锦绣,皇帝的坐席只用粗厚的丝织品镶边而已。共皇的寝庙本来该修建,陛下忧虑百姓,只因经费不足,就以大义割舍私恩,暂且停建,现在才刚开始动工。
可是驸马都尉董贤也在上林苑中建起了官邸,又给董贤修建大宅第,大门朝北对着皇宫北阙,引王渠的水灌园池,派使者监护施工,赏赐吏卒的规格,超过了修建宗庙。董贤的母亲生病,长安厨房供应祭祀用具,路上经过的人都得到饮食。给董贤制作器物,器成之后先奏请皇帝过目才能使用,有的东西特别好,还专门赏赐工匠。就连供奉宗庙、三宫的东西,都没有到这个程度。董贤家有宾客婚礼和接见亲眷,各官署一齐供给,赏赐连奴仆都每人十万钱。使者监护采买市上货物,商人震动,道路上喧哗沸腾,群臣惶恐迷惑。
诏书说要裁撤苑囿,却赐给董贤两千多顷田,均田制度从此被破坏。奢侈僭越、放纵无度,变乱阴阳,灾异频繁,百姓谣言四起,拿着筹签互相惊恐,上天被他的所作所为所惑,却不能自己停止。陛下向来仁慈智慧、谨慎处事,如今却有这样大的过失。
孔子说:‘危险时不去扶持,将要跌倒时不去搀扶,那还要宰相干什么呢!’臣王嘉有幸充位,私下内心悲伤,不能畅通愚忠的心意;如果身死有益于国家,不敢吝惜自己。只望陛下谨慎自己独独偏向的人,体察众人共同怀疑的事!从前宠臣邓通、韩嫣,骄横贵显、失去法度,安逸享乐没有止境,小人经受不住情欲,最终陷于罪祸,乱国亡身,没有得到善终,这就是所谓‘爱他恰恰足以害他’。应当深深阅读前世的教训,节制对董贤的宠爱,保全他的性命。”皇帝从此对王嘉逐渐不悦。
这段文字的核心,是王嘉用三代皇帝的对比,指出一个政权衰亡的真实逻辑:不是亡于外敌,而是亡于领导者把私恩置于公义之上。王嘉分析说,元帝时国库充盈,有四十万万钱,不是因为会赚钱,而是因为不乱花。赏赐冯贵人只给五万,而且嘱咐“勿众谢”,这不是小气,是防止赏赐变成一种政治工具。外戚家产少,说明皇权没有被裙带关系掏空。这是一条铁律,国库的充盈程度,反映的是统治者对欲望的控制力。
成帝时,宠淳于长、张放,但该贬的贬、该杀的杀,绝不让私情覆盖公义。这说明他分得清“我喜欢谁”和“谁该被惩罚”是两件事。正因为这条线守住了,朝廷虽然有内部摩擦,但没有系统性崩溃。
到了哀帝时期,他把私人感情的优先级,放到了国家制度之上。王嘉没有说董贤是坏人,他说的是一个更致命的事实,就是给董贤的待遇,已经超过了宗庙、超过了国库、超过了均田制。?这不是董贤自己要求的,是皇帝主动给的。这就是“以义割恩”和“以恩废义”的区别。元帝是“忧闵元元,惟用度不足,以义割恩”,因为百姓,所以砍掉自己的享受。哀帝却是反过来的,因为一个人,砍掉了制度。
王嘉那句十分有分量的话:“危而不持,颠而不扶,则将安用彼相矣!”这不是在要权,是在说:你让我当丞相,就是让我在你犯错时拉你一把。你现在不让我拉,那这个位置还有什么意义?一个丞相,在明知会得罪皇帝的情况下仍然上疏,理由只有一个,他认为不说的代价比说的代价更大。汉哀帝没有听取王嘉的劝说,王嘉说“爱之适足以害之”,结果董贤在哀帝死后被免官、抄家、自杀。王嘉自己也被下狱,绝食而死。
阅读这段文字,我们可以看到这样的道理:领导者最大的风险,不是选错了人,而是把对一个人的偏爱,变成了对所有人的不公。当制度开始为一个人让路,崩溃就只是时间问题。而敢于指出这一点的人,往往也是第一个被清除的人。
二〇二六年六月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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