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沙黄花机场,有两种颜色。
一种是航站楼的白。亮得晃眼,像一层涂在脸上的粉。
一种是围挡外的黑。是铁锈的黑,是机油黑,是晒裂了皮的黑。
我在这黑里干活。
我的脸是黑的。这不是天生的,是太阳焊在肉上的。机场的太阳不认人,它不管你是谁,只管晒。从清晨机械响起到黄昏收工,日头像一把烙铁,在我脸上反复烫。汗水一冒出来,水泥灰、尘土、铁屑就立刻扑上去,结成一层壳。洗不掉。这层壳,就是我的脸皮。
我的胳膊是黑的。这黑,是扛出来的。几百斤的檩条压上去,骨头没弯,皮肉先黑了。航站楼里的人,胳膊白得像葱,轻轻一掐就能出水。他们指着图纸说话。我们的胳膊,青筋暴起,黑得像老榆木,指着天空把钢梁架上去。白胳膊指挥,黑胳膊卖命。这就是规矩。
我的手,最黑。
指缝里嵌着洗不净的水泥,指甲盖被铁皮磨得发亮,但底色是黑的。手掌心里的老茧,厚得能直接握住烧红的钢管。这双手,拿不了钢笔,端不了红酒杯,但能托住一家人的嘴。城里人嫌这手脏,可城里所有的楼、所有的路、所有的灯,都是这双黑手一只只拧出来的。
连我们吃的饭,也是黑的。
大锅菜,猛火一炒,酱油一焖,黑乎乎的一盆。没卖相,没营养,就是顶饱。航站楼里一份套餐几十块,白净精致。我们这一盆,五块钱。吃得满嘴黑,满头汗,然后接着去挖基坑。白饭养人,黑饭养命。
世人爱白。爱干净的脸,爱纤细的手,爱精致的盘子里那点绿叶子。他们路过工地,捂着鼻子,看都不看我们一眼。好像这黑,会传染。
可我告诉你,这黑,不脏。
脏的是那些嫌贫爱富的心。
这黑,是铁的颜色,是土的颜色,是汗水的颜色。这黑,是焊条融化后留下的疤,是钢筋在水泥里拧出来的劲。
所有的白,都能漂。所有的精致,都能作假。
唯独这黑,骗不了人。它是一寸寸晒出来的,一锤锤砸出来的。它经得起火炼,经得起水洗,经得起岁月磨。
今晚收工,我站在围挡边上,看着那座巨大的白色航站楼。
它真白啊,白得像纸糊的。
而我这一身黑,像一块碑。
立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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