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进潜山石牛洞,是为赴一场千年之约。
这个约是王安石定的。北宋皇祐三年,他任舒州通判,一日,循潜水河入山谷,见溪中一块巨石如牛,伏于涧底,遂以“石牛洞”名之,并题诗石上。
后来,黄庭坚来此读书,自号“山谷道人”;李公麟绘《龙眠山庄图》,以此处入画;苏东坡虽未亲至,却为友人题写“石牛”二字遥寄。一时间,这皖西南的幽僻岩洞,竟成了北宋文人圈的打卡胜地。
这里,被誉为“安徽现存最集中、保存最完好的摩崖石刻群”。
我走进石牛洞,是在夏季,潜山城的喧嚣被抛在二十里外。沿山溪前行,小道绿树成荫,每一步都能踩出轻微响动声,像是谁在耳边低语:慢些,再慢些,而眼睛紧盯着对岸和溪底岩石上的字迹。
石牛洞非洞,乃是一处山崖凹进去的岩穴,就是常人说的山冲,人们还称它“山谷流泉”。
潜水河的一支在此跌落成潭,潭深数米,水清见底,而中央那块巨石,便是传说中的“石牛”了。夏日水流,或急或缓,牛背大半露出,苔藓斑驳,确有几分卧牛的憨态。我脱了鞋袜,踏入溪水——凉,一阵清凉,从脚踝一直窜到后脑,人却骤然清醒。俯身抚摸牛背,石质粗粝,纹理间嵌着细小的贝壳碎片,像是远古海退时遗留的密码。
我不知道,王安石当年所见,也是这般景象吗?那时潭水或许更深些,石牛或真有几分浮沉之态。他题诗的那方崖壁,就在牛背上方,字迹已漫漶难辨,唯有“水泠泠而北出”数字,被后人反复拓印,反倒清晰些。我仰头望了很久,阳光从崖顶斜切下来,照亮那些凹凸的刻痕,像照亮一段凝固的呼吸。
沿潭边石径上行,便是山谷流泉摩崖石刻群的核心地带。这里的崖壁如同被巨人撕开的书页,一页页向着溪水敞开。唐人的题字高古,宋人的笔意纵横,明清的款识密密层层,最末竟有民国的涂鸦,钢笔字迹浅而促,与周遭的凿痕格格不入。四百多方石刻,四百多个来此的魂灵,他们或贬谪,或游历,或隐居,或只是路过——却都在这石头上留下了存在的证据。
在石牛洞,见“横空”“山谷”二字,刚健道劲,酣畅淋漓。“横空”落款“可泉”,“山谷”落款“天水胡缵宗”,胡缵宗,字世甫、孝思,别号可泉,甘肃天水人,历任南京吏部郎中,安庆、苏州知府,山东、河南巡抚,为官廉洁,政绩卓然。是继宋代名相王安石之后,天柱山地区赋诗题刻最多名人。
古代的文人墨客用他们各自的形式抒发“到此一游”。崖壁上密密麻麻的石刻书法,在斑驳的夏日光影下,让人不由地感觉穿越时空隧道,与古代文人对话。一方石刻字体遒劲工整,刻工精巧,是不可多得的唐代书法艺术珍品。题刻者为唐代名宦李德修,落款宝历二年,其在舒州任刺史,偕好友畅游石牛古洞,刻石以记之。
我找到黄庭坚的《青牛篇》。绍圣三年,他已年近半百,被贬黔州途中重游故地,字迹比早年更见苍劲。“郁郁窈窈天官宅,诸峰排霄帝不隔”——起笔便是峥嵘气象。据说,他当年在此结庐读书,每日对着石牛、听泉、写字,把满腹的不平之气,都磨进了笔墨里。那庐舍早没了踪迹,唯有溪边一块平坦巨石,当地人说是他的“读书台”。我坐上去,石面被无数游人打磨得光滑,臀下竟有几分温润。闭上眼,流水声灌满耳廓,确是个读书的好所在——只是不知千年前的黄庭坚,读的是佛经还是诗文,想的是功名还是归隐。
再往上走,崖势渐陡,石刻也愈发密集。一方北宋政和年间的题刻引起了我的注意。刻者名不见经传,只道是“偕友三人,携酒一壶,游石牛洞,醉卧石上,不知东方之既白”。没有哲理,没有文采,甚至字迹歪斜,却让我伫立良久。那些大名家的题咏,是写给历史看的,而这行醉话,是写给自己看的。石头成了最忠诚的听众,收容了一切琐碎的、短暂的、不足为外人道的欢愉。
溪水在此处跌成一道短瀑,水雾弥散,将下方的石刻洇得发黑。我伸手去接那飞散的水珠,它们在掌心短暂停留,随即滑落,不留痕迹。这大约是石牛洞教给人的第一课——万物皆流,无物常驻。王安石后来变法失败,病死江宁;黄庭坚卒于宜州贬所,“身如槁木,心如死灰”;而那些在此题刻的普通人,更是连姓名都湮没无闻。唯有这溪水,这石牛,这崖壁,还在重复着千年的对话。
这里有篇北宋杰出文学家、书画家,“唐宋八大家”之一苏东坡睹物思人的怀旧之作,细细读来,富含哲理。这方石刻位于潺潺溪河床。元丰三年,苏轼被贬谪黄州,其间曾来舒州拜访老朋友李公择,在天柱山山谷流泉留有诗作,晚年从海南北归途中,曾被任命为舒州团练副使,他写信给舒州朋友、中医李惟熙请求代置田产,欲以天柱为终老之计。不幸的是1101年北还途中在常州终老。
日影西斜时,我寻到一处僻静的潭湾。水面如镜,倒映着两岸的红枫与苍崖。我坐在一块被水半浸的巨石上,双脚悬于水面,看落叶旋转着落下,又被水流带走。对岸崖壁上有“潜峰”二字,据说是唐代刺史李德修所题,是此处最早的石刻之一。夕阳正照在那两个字上,朱红填色虽已剥落殆尽,凹陷的笔画里却盛满了金光,像两扇虚掩的门,门后是唐人眼中的天柱群峰。
忽然,一阵风掠过水面,涟漪荡碎了倒影,“潜峰”二字碎成万千金片。待水面平复,字又完好如初。这破碎与复原的循环,竟看得我有些痴了。
离开石牛洞时,暮色已从崖顶向下蔓延。最后回望石牛,它仍伏在渐暗的潭底,脊背上的苔藓泛着幽光。王安石说它“水泠泠而北出”,我此刻才悟出这“泠泠”的好——不是轰鸣,不是呜咽,是清越的、持续的、近于无言的声响。像时间本身在流淌,像无数来过又走远的脚步,像那些刻在石头上又终将漫漶的字迹。
溪边有老农牵牛晚归,牛蹄踏在石板路上,嗒嗒作响。我侧身让路,忽然想:这牛与那石牛,可有某种隐秘的关联?一个会走,一个永驻;一个终将老去,一个假装永恒。而人站在两者之间,不过是短暂的观察者,用目光串联起不动的与流动的,死去的与活着的。
回到潜山城,灯火已上。翻阅随身带的《王文公文集》,找到那首《题舒州山谷寺石牛洞泉穴》:“水泠泠而北出,山靡靡而旁围。欲穷源而不得,竟怅望以空归。”竟怅望以空归——王安石写这句子时,大约也经历了与我相似的黄昏离去。那“怅望”里有些什么?是未穷其源的遗憾,还是对“源”本身的不确定?禅宗讲“穷源”,却又说“至道无难,唯嫌拣择”——三祖寺就在石牛洞上方不远处,僧璨的塔影,或许曾落入王安石题诗时的视野。
这皖西南的一洼溪水,一块卧石,几面崖壁,就这样纠缠着政治、宗教、艺术与个体的命运,在时间里层层淤积,成了后人眼中的文化地层。我来此,不过是用自己的脚印,再覆盖一层浅浅的痕迹。
而石牛仍卧,泉水仍泠泠北出。下一个千年,它还会在这里,等一个偶然驻足的人,听它讲述那些——关于流动与永恒,关于题刻与磨灭,关于怅望与空归的——古老而常新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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