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童年,没有童话,没有糖果,也没有像样的玩耍。鲁北平原一眼望不到头,遍地黄土,平平荡荡。我这辈子所有的底色,都是这片厚土养出来的。

  六十年代的鲁北乡村,日子是熬出来的。平原无遮无挡,四季的风都硬。春风裹沙,吹得满嘴土屑;冬风刺骨,直直钻进骨头缝。那时候不懂艰辛,只认一个理:土地养人,人就得出力。我们这一代人,不是被呵护长大的,是被农活、黄土、苦日子,一点点磨硬、立住的。

  那时的穷,不抽象,是日日贴身的寒凉与局促。土坯房返潮起皮,木格窗常年漏风,土炕冬冷夏闷。院里地面被人踩得铁硬,连杂草都难扎根。家里物件极少,件件都是糊口度日的依仗。粮食金贵,日子拮据。大人终日忙碌,孩童也无优待。记事起,我手上的活,眼里的事,全是为了撑住寻常日子。

  我下地很早,早得没有年少的模样。天未透亮,地皮浮着冷雾,我就跟着父母踏进泥里。庄稼不等人,四季不偷懒,人也不敢偷懒。春天除草,指尖磨涩;夏天浇地,脊背灼烫;秋天收割,终日弯腰;冬天拾柴积肥,收拾残局。年纪小、力气薄,跟不上大人的步子,只能咬牙硬扛。累到发懵,也不吭声,也不敢吭声。汗水砸进黄土,转瞬就被吸干,像从没落下来过。

  如今听人忆童年,尽是嬉笑打闹、无忧无虑。回头看我的年少,只有安静、隐忍,和默默的撑持。我没有贪玩的记忆,我的成长,就是望着父母劳作的背影,一天天学会吃苦,学会忍耐,学会默默扎根。

  这辈子最刻骨的童年记忆,是麦收的盛夏。鲁北的日头毒辣,地面滚烫,热风裹着麦熟的焦气,压得人喘不过气。那香气不温柔,是庄稼人熬苦的味道。大人们握镰割麦,弓着腰从早到晚,不敢停歇,一季收成,耽误不起。我握不动镰刀,就蹲在地里拾穗、捆秆。麦芒细碎锋利,扎得手掌刺痛发红,汗水一浸,又痒又疼。尘土混着汗糊满脸,睁不开眼、透不过气。累到极致,就瘫在麦秸垛上,望着茫茫平原,听麦浪沙沙响。那不是风景,是我童年最熬人的日常。

  年少不懂叫苦,只当是本分。种地出力,流汗受累,天经地义。那些肉身的煎熬,当时不觉苦难,日久天长,慢慢熬出了我耐扛、抗压的性子。我后来半生遇事不躲、遇累不怨,根子就在这时候埋下的。

  平原的夜,静得荒凉。天黑下来,万物沉寂,听得到自己的心跳。没有灯火喧嚣,没有人声车马。屋里一盏煤油灯,灯火摇曳,灯花偶尔噼啪一响,黑烟缓缓熏黑土墙。母亲就在这微光里,缝补旧衣、裁剪窗花。她的手粗糙多茧,却格外灵巧,一针一线、一剪一折,把清贫寒凉的日子,缝出一点人间温热。我趴在冷土炕上,看灯影晃动,看母亲忙碌,这是我苦硬童年里,唯一安稳的温柔。

  母亲不认字,讲不出大道理,却用一辈子教我过日子。再穷不抱怨,再累不偷懒,再难也把日子收拾得端正干净。她的剪刀,剪得出烟火喜庆;她的针线,补得了岁月寒凉。我后来文字里所有的克制、温柔与对平凡生活的敬畏,都来自这盏油灯,来自她那双负重不言的手。

  鲁北的黄土最公允,不欺人,也不宠人。你出多少力,流多少汗,它就给你多少收成。不佑侥幸,只酬勤恳。我从小在土里滚爬,黄土钻进指甲缝、渗进衣骨,一辈子洗不净。后来我去戈壁戍边,风沙磨掉稚气;常年驻守工地,劳作淬炼担当。可我骨子里的踏实、隐忍、遇挫不折的韧劲,早在童年的田地里,就被这片平原定型了。

  年少总想逃离。嫌平原太平,一眼望穿;嫌日子太苦,重复乏味。一心向往远方,以为外面的世界更好。那时候不懂,拼命想逃离的清贫故土,恰恰是我此生最厚的底气。

  后来我戎装入戈壁,风沙砺骨;中年脱戎装,辗转南北工地,终日与钢筋机械为伴,半生奔波劳碌。走过山河万千,阅尽世事浮沉,才彻底明白:鲁北黄土是我的根,是我所有风骨的源头。戈壁教我刚强,工地教我担当,故土教我本分、踏实、忍耐、敬畏生活。

  我这一生不喊累、不诉苦、遇事咬牙硬扛的性子,都是童年苦日子一点点打磨出来的。我的隐忍、我的坚韧、我的不躁不浮、默默扎根,全都来自这片朴素的平原。人一辈子,成年后的所有挺拔与从容,都是年少岁月默默熬出来的。

  如今花甲已至,踏遍山河万里,见过戈壁风沙、星城烟火,最念的还是鲁北旧时光。念清晨地皮的薄雾,念麦收盛夏的燥热,念油灯摇曳的微光,念黄土之上笨拙生长、默默坚持的年少自己。很多细碎往事已经模糊,唯独吃苦的韧劲、朴素的本心,从未褪色。

  我的童年,没有甜,只有劳碌和清贫。可正是这份不甜的日子,给了我一生的底气;这片无华的乡土,立起了我半生的根基。

  那片平平无奇的鲁北平原,那些默默流汗、无人问津的年少时光,那个在田埂上咬牙长大的孩子,最终沉淀成我半生不屈的风骨、一世纯粹的初心。

  人这一生,往后所有的挺拔、坚韧、隐忍与担当,追根溯源,都是土地的馈赠,都是苦日子熬出来的底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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