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资治通鉴》讲了许多忠臣进谏和奸臣献计的事例,提醒执政者要善于明辨是非,对那些花言巧语蒙蔽皇上的人应该高度警惕。而那些亡国之君,往往听不进逆耳忠言,喜欢听那些漂亮话,结果就会铸成大错。《资治通鉴》卷三十四结尾部分记载的事件,很能说明问题,原文如下:

  董贤贵幸日盛,丁、傅害其宠,孔乡侯晏与息夫躬谋欲求居位辅政。会单于以病未朝,躬因是而上奏,以为:“单于当以十一月入塞,后以病为解,疑有他变。乌孙两昆弥弱,卑爰疐强盛,东结单于,遣子往侍,恐其合势以并乌孙;乌孙并,则匈奴盛而西域危矣。可令降胡诈为卑爰疐使者来上书,欲因天子威告单于归臣侍子,因下其章,令匈奴客闻焉;则是所谓‘上兵伐谋,其次伐交’者也。”书奏,上引见躬,召公卿、将军大议。左将军公孙禄以为:“中国常以威信怀伏夷狄,躬欲逆诈,进不信之谋,不可许。且匈奴赖先帝之德,保塞称蕃。今单于以疾病不任奉朝贺,遣使自陈,不失臣子之礼。臣禄自保没身不见匈奴为边竟忧也!”躬掎禄曰:“臣为国家计,冀先谋将然,豫图未形,为万世虑。而禄欲以其犬马齿保目所见。臣与禄异议,未可同日语也!”上曰:“善!”乃罢群臣,独与躬议。躬因建言:“灾异屡见,恐必有非常之变,可遣大将军行边兵,敕武备,斩一郡守以立威,震四夷,因以厌应变异。”上然之,以问丞相嘉,对曰:“臣闻动民以行不以言,应天以实不以文。下民微细,犹不可诈,况于上天神明而可欺哉!天之见异,所以敕戒人君,欲令觉悟反正,推诚行善,民心说而天意得矣!辩士见一端,或妄以意傅著星历,虚造匈奴、乌孙、西羌之难,谋动干戈,设为权变,非应天之道也。守相有罪,车驰诣阙,交臂就死,恐惧如此,而谈说者欲动安之危,辩口快耳,其实未可从。夫议政者,苦其谄谀、倾险、辩惠、深刻也。昔秦缪公不从百里奚、蹇叔之言,以败其师,其悔过自责,疾诖误之臣,思黄发之言,名垂于后世。唯陛下观览古戒,反覆参考,无以先入之语为主!”上不听。

  这段话的宝华问意思是,董贤越来越受皇帝宠幸,丁家、傅家嫉妒他得宠,孔乡侯傅晏和息夫躬密谋,想取得辅政的地位。恰逢匈奴单于因病没有来朝见,息夫躬借此上奏说:“单于应当在十一月入塞朝见,后来以病为借口推脱,我怀疑其中有变。乌孙的两位昆弥(国王)势力弱小,卑爰疐却很强盛,向东勾结单于,还派儿子去匈奴侍奉。我担心他们联合起来吞并乌孙;乌孙一旦被吞并,匈奴就会强盛,西域就危险了。可以让归降的胡人假装成卑爰疐的使者来上书,借天子的威严要求单于归还侍子、臣服于汉朝,再把奏章公开,让匈奴的宾客听到。这就是所谓‘上等的用兵之道是用谋略取胜,其次是用外交手段’。”

  奏章呈上后,皇帝召见息夫躬,召集公卿、将军们大议。左将军公孙禄认为:“中原历来靠威信安抚外族,息夫躬想用欺诈手段,进献不可信的计谋,不能答应。况且匈奴仰仗先帝的恩德,守边塞、称藩臣。如今单于因病不能来朝贺,派使者自己陈述,并没有失臣子之礼。我公孙禄敢保证,这辈子都看不到匈奴成为边境的祸患!”

  息夫躬反驳说:“我是为国家打算,希望在事情还没发生时就预先谋划,为万世考虑。而公孙禄只想凭自己这把老骨头保住眼前所见。我和他意见不同,没法跟他谈!”

  皇帝说:“好!”于是遣退群臣,单独和息夫躬商议。息夫躬趁机建议:“灾异屡次出现,恐怕一定有非常的变故。可以派大将军巡视边防军队,整饬武备,杀一个郡守来立威,震慑四方夷狄,借此压制灾异。”

  皇帝觉得有道理,拿去问丞相王嘉。王嘉回答说:“我听说,感动百姓靠的是行动而不是空话,顺应上天靠的是实事而不是虚文。老百姓虽然卑微,尚且不可欺骗,何况上天神明,怎么可以欺呢!上天降下灾异,是为了告诫人君,希望人君觉悟回归正道,以诚行善,民心喜悦了,天意也就顺了。那些辩士看到一点苗头,就随意附会星象历法,凭空编造匈奴、乌孙、西羌的危难,谋动刀兵,设计权变,这不是顺应上天的做法。郡守有罪,用囚车送到朝廷,交臂就死,他们已经如此恐惧了,而那些空谈的人却想在安定中制造危机,嘴巴说得痛快,实际上不可取。议政之人,最怕的就是谄媚、阴险、巧辩、苛刻这类人。从前秦穆公不听百里奚、蹇叔的话,导致兵败,事后他悔过自责,痛恨误导自己的臣子,追思老成之言,美名流传后世。希望陛下多看古人的教训,反复比照,不要以先入为主的话为准!”皇帝不听。

  这段话的核心是让我们看到一个帝国在衰亡前,忠言为什么总被拒绝。息夫躬是典型的能说会道的危险人物,他善于把小问题放大成大危机,再用激进手段包装成深谋远虑。他每一步都有逻辑:从单于没来朝觐,到可能有变,猜测可能吞并乌孙,为此要先下手为强。听起来环环相扣,但每一步都是猜测,整条链条建立在万一之上。

  公孙禄和王嘉的反对,不是因为他们看不到风险,而是他们看清了另一层东西,息夫躬用欺诈手段去预防并不存在的危机,本身就是最大的危机。王嘉说得最透彻,“下民微细,犹不可诈,况上天神明而可欺哉。”连老百姓都骗不得,你居然想骗天?更深一层是,皇帝为什么选了息夫躬?因为息夫躬说的话好听、有野心、有行动力,而公孙禄和王嘉说的话正确但无趣。皇帝“善”了一声就把群臣打发了,这个“善”字,就是亡国的起点。

  历史反复验证的规律是,当一个组织开始奖励“能制造焦虑的人”,而惩罚“说真话的人”,衰亡就已经开始了。息夫躬后来也确实翻车了,但在他翻车之前,朝廷已经被折腾得不轻。王嘉的每一句话后来都应验了,只是没人在意。这就是历史给予人们的经验和教训,对于任何人,都要听其言,观其行,分辨能力是十分重要的。忠言虽然逆耳,但必须要听。


  二〇二六年五月二十八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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