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人读唐诗,多半是读个热闹。读那长安城的灯红酒绿,读那文人墨客的潇洒风流。俺不懂那些大道理,只觉得那些五言短句,像极了俺们在工地上哼的小调——调子简单,词儿朴素,唱的都是肚皮饿、身上冷、想家了。

  唐诗哪是什么宝贝疙瘩,它就是唐人的日子。

  那年俺在西安打工,修地铁挖地基,挖出来几块旧城墙的砖。工头说,这底下埋着唐朝呢。俺蹲下来瞅,那砖头和俺老家院墙的砖没啥两样,也是泥做的,也是汗烧的。俺就想,一千多年前,也有像俺这样的泥腿子,在这夯土、搬砖。他们累了,直起腰,看见天上那轮月亮,心里头咯噔一下,想家了。李白写的那个“床前明月光”,不是啥诗,是他半夜冻醒,看见地上一地白霜,想娘了。

  王维那老头,俺挺佩服。他在官场混不下去了,就回山里待着。他不哭不闹,也不骂街。他就看那空山,听那鸟叫,看那林子里的光漏在地上。俺们干完工,累得浑身散架,坐在工地围挡边上抽烟,看着塔吊上的红灯一闪一闪,心里也跟他一样,不求谁懂,就图个清静。他说的“明月来相照”,其实就是一个人待着,没人烦,挺好。

  最让人受不住的,是送别。

  俺们干工程的,最怕送别。今天还在一个锅里吃饭的老李,明天就买票回四川了。到了晚上,大伙去车站送他。也没啥话,就是握手,使劲握。看着大巴车开走,扬起一溜烟,心里空落落的。王维写“西出阳关无故人”,哪有那么多讲究。就是说,出了这片工地,再往前走,就没咱这帮弟兄了。这就叫难受。

  还有那些打仗的。

  俺们修机场,知道那是大事。唐朝打仗,也是为了守住家门。可那些死在边关的小子,十七八岁,跟俺侄子一般大。家里寄来的棉袄还没到,人可能就没了。卢纶写“大雪满弓刀”,写得真。那不是英雄,那是冻得哆嗦。那一身雪,压在身上,比钢筋还沉。他们也是爹娘养的,死了也就死了,黄土一盖,谁还记得谁的名字?唐诗里记得。

  也有女的。

  深宫里的宫女,跟俺们村里的留守媳妇没啥两样。也是熬日子,也是等人。等不到,就把话写在那窗户纸上。还有那采莲的姑娘,俺在南方见过,皮肤黑红的,一笑露出白牙。看见生人就躲,划着船钻进荷叶里。那不是啥风情,那就是怕羞。

  俺现在读唐诗,不再看那热闹了。

  俺看那“松下问童子”,看那“言师采药去”。这多像俺们村的老头,背着药篓子进山,家里人也不知道他啥时候回来。

  唐诗里的人,跟俺们一样,都是凡胎肉体。会肚子疼,会想老婆孩子,会被工头骂,会嫌天气热。他们修的房子,咱们住着;咱们修的机场,他们坐着。日子就这么过着,千年不变。

  诗很短,情很长。

  那些字儿,不是写出来的,是日子磨出来的。

  就像俺这双手,全是茧子,不写字,只干活。这才是人过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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