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国曾经有这样一所大学,身居祖国西南一隅,但是她提倡的学术自由和民主科学影响了后来的整个中国文化界和教育界,并且在世界范围内放射出夺目的光辉。
她虽早已渐行渐远,但是她的名字,在国人心目中永远不会忘记,即使在今天,还有那么多人去寻访她的遗迹,寻找那一个失落的精神圣殿。
2018年金秋,我走进昆明的西南联大旧址。校舍破陋,生活简劣;冠盖云集,群贤毕至。在抗日战争隆隆的炮火声中,于1937年建立的西南联合大学,历史仅有短短九年,北大、清华、南开合作无间,荟萃精华,悄然翻开了中国高等教育史上的璀璨一页。
汪曾祺在《我在西南联大的日子》一书中,以温润质朴、鲜活灵动的笔墨,褪去了战争历史的宏大悲壮滤镜,没有激昂的叙事、没有刻意的歌颂,只用细碎真切的日常、鲜活立体的人物、烟火氤氲的琐事,记录了1939年至1946年他求学昆明的七年时光。
(汪曾祺笔下的西南联大)
在山河破碎、烽火连天的抗战岁月里,西南联大由北大、清华、南开三校南迁合并而成,在滇南的荒山野岭间扎根生长,创造了中国近代高等教育史上的奇迹。
此书收录散文27篇,深情回望七年联大时光,泡茶馆、跑警报、作同期、游翠湖、逛书摊,恰同学少年,忆名师风采,如云如水,水流云在。
汪曾祺的散文,是最鲜活的联大“生活实录”,将乱世办学的艰辛与坚守、名师大家的风骨与赤诚、自由包容的治学氛围娓娓道来,字里行间藏着中国知识分子最珍贵的精神底色,也让我们读懂了西南联大跨越时空的教育力量,读来温润治愈,更发人深省。
西南联大的诞生,本身就是绝境中的教育突围。抗战烽火席卷华夏,华北平原的书香中断,三校师生跨越千山万水南迁避难,最终落地昆明,在物资匮乏、炮火威胁、环境恶劣的绝境中开启办学之路。
在世人眼中,战乱年代最稀缺的是安稳,最奢侈的是教育,可西南联大却在满目疮痍中,守住了中国高等教育的火种。
汪曾祺以细腻的笔触,如实描摹了联大艰苦至极的办学条件,让抽象的“艰难岁月”变成了触手可及的真实画面。
彼时的联大校舍,没有青砖黛瓦的学府楼宇,没有窗明几净的教室课堂。新校舍的围墙是黄土夯筑而成,粗糙松散,风雨一来便斑驳脱落;教室屋顶覆盖着简陋的铁皮,每逢雨天,雨点敲打铁皮的声响噼里啪啦,掩盖住老师的讲课声,学生们便伴着雨声静心听讲、埋头笔记。
宿舍更是简陋不堪,几十名学生挤在一间土坯房内,床铺拥挤、通风不畅,蚊虫鼠蚁随处可见。物资匮乏贯穿了整个求学岁月,课本、纸笔稀缺珍贵,多数学生只能手抄笔记留存知识点;伙食粗劣寡淡,常年是粗粮素菜,鲜有荤腥,师生们常年食不饱腹、居无安处。
更残酷的是,日军空袭警报时常响起,生死考验如影随形,“跑警报”成为联大师生日常的一部分,是刻在联大岁月里的独特印记。但最动人的,是绝境之中从未熄灭的生机与从容。
(西南联大的办学特质)

汪曾祺笔下的联大,从未因艰苦的环境颓废沉沦,反而在乱世淬炼出独一无二的办学特质,这也是西南联大最珍贵的教育底色。
其一,是绝境不废治学,苦难不辍书香。哪怕炮火临身、衣食无着,联大师生从未放弃读书治学、求索真知。警报响起时,众人有序疏散躲避,警报解除后,立刻重返课堂、重拾书卷,没有慌乱躁动,唯有沉稳笃定。
荒野山林、茶馆街角,皆是师生读书研讨的学堂,知识的追求从未因战争中断。
战时坚持办学,空袭警报拉响,无论教授还是学生都要一起拔腿向野外奔跑,躲避日本飞机轰炸。但是警报响过,三尺讲台上站立着云集的学者和教授,陈寅恪、朱自清、沈从文、金岳霖,冯友兰、闻一多、钱钟书、王力,梁思成、林徽因,每一个名字都代表着一个人文自然学科,其学养足以流传几个世纪。
而讲台下的学生也从来没有这样的专注和虔诚,在他们中间就有后来的诺奖获得者李政道、杨振宁,国家最高科技奖获得者黄昆,“两弹一星”功勋奖获得者屠守锷、郭永怀、陈芳允、王希季、朱光亚、邓稼先,在图书馆里则蛰伏着穆旦九叶派诗人。
其二,是兼容并包、自由开放的治学氛围。联大延续了三校百年治学底蕴,打破门派壁垒、不拘一格育人。课堂之上,老师不照本宣科、不固步自封,敢于输出独到观点、包容多元思想;学生不受教条束缚,可自由选课、自由研讨、自由创作,敢于质疑、勤于思考。
汪曾祺在文中多次提及,联大没有严苛的条条框框,没有僵化的考核模式,尊重每个学生的天赋与热爱,包容每个人的个性与选择,让青春理想与学术思想自由生长。
其三,是知行合一、扎根现实的育人理念。身处乱世,联大师生从未闭门读书,而是将个人治学与家国命运紧密相连。他们在苦难中磨砺心性,在现实中洞察世事,读书不为功名富贵,只为习得本领、报效家国,让学问有了温度、有了担当、有了家国情怀。
(西南联大的名师风采)

如果说艰苦却鲜活的办学日常构筑了联大的血肉,那么一众名师的风骨赤诚,便铸就了联大的精神灵魂。汪曾祺跳出了传统传记式的人物歌颂,不写名师的头衔功绩,只捕捉日常相处的细碎瞬间,将一众学界泰斗写得鲜活可爱、有血有肉,让我们看见大师之所以为大师的真正缘由。
他们身居陋室、历经苦难,却始终坚守治学初心、恪守文人风骨,用一言一行滋养着一代青年学子。
在这样一所大学里,并不仅仅是学术登峰造极,更弥漫着一种家国情怀,一种爱国精神。李公朴因倡导民主而被国民党特务暗杀,闻一多对着手枪拍案而起,喋血云大,朱自清不吃“嗟来之食”宁可饿死,更有身在抗战大后方的800学生却舍生忘死奔赴抗战前线,反对内战走上街头冒着枪林弹雨的全昆明3万学生——如果要给这种精神加一个注解,或许就是“民主和自由”。
沈从文是对汪曾祺影响最深的恩师,也是联大名师风骨的最佳缩影。战乱岁月,沈从文生活极度简朴,常年一身布衣,饮食只求饱腹,不慕浮华、不逐名利。
可在治学育人之上,他极致虔诚、极致用心。他的课堂从无刻板教条,不强迫学生死记硬背,而是引导学生贴近生活、体察人心,教会学生“贴到人物里写”,用文字记录真实、传递温度。
他批改学生作文极尽细致,批注常常比原文更长,耐心点拨每一处不足、用心发掘每一个闪光点。乱世之中,他不求安稳、不惧清贫,始终坚守讲台、深耕文学,用温柔的坚守守护着文学火种,滋养了无数青年学子的文学初心。
在汪曾祺心中,沈从文不仅是授业恩师,更是乱世里温柔而坚定的精神标杆,让他懂得文字有温度、文人有风骨。
哲学家金岳霖的形象,更是打破了世人对学界大师的刻板认知。他学识渊博、造诣精深,却天真纯粹、随性自然,全然没有名家架子。
汪曾祺记录下诸多趣味十足的日常:金岳霖酷爱养斗鸡,任凭大公鸡昂首伫立在讲台之上,与自己一同授课,师生皆习以为常;讲课投入之时,他会随性停下讲授,俯身捕捉身上的跳蚤,举止率真可爱。
可就是这样一位随性洒脱的学者,在学术研究上极致严谨、一丝不苟,讲授逻辑学,潜心治学、深耕不辍,在乱世中坚守学术本心,不浮躁、不功利,以纯粹之心深耕真理。
他让我们看见,真正的大师,从不是高高在上的偶像,而是心怀赤诚、坚守本心、治学纯粹、生活坦荡的普通人。
闻一多先生的风骨,则藏在极致的坚守与赤诚的家国情怀之中。抗战岁月,闻一多身居郊外陋室,生活清贫拮据,却终日潜心研究《楚辞》,日夜伏案治学。彼时居所蚊虫肆虐、油灯昏暗,条件艰苦至极,他却浑然不觉,日夜深耕古籍、潜心求索,在晦涩的文字中探寻文脉真谛。
他不修边幅、淡泊名利,将全部心血倾注于治学与育人,更始终心怀家国、一身正气。乱世浮沉中,他以笔为剑、以学为盾,坚守文人气节,践行知识分子的家国担当,用一生诠释了“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的君子风骨。
除此之外,朱自清清瘦朴素、治学严谨,身着布衣坚守三尺讲台,在清贫中坚守教育初心;吴宓古板真诚、治学严谨,恪守学术底线、深耕治学领域。
一众名师,各有性情、各有风骨,却共享一份纯粹的治学之心、赤诚的家国之情、温柔的育人之心。他们不避苦难、不畏清贫,在烽火乱世中坚守教育阵地,用学识滋养学子,用品格浸润人心,让联大的书香愈发醇厚,让教育的力量愈发坚定。正是这群布衣大师,以平凡的坚守,撑起了中国近代教育的半壁江山。
(西南联大的核心价值)
汪曾祺指出,西南联大仅存在八年零十一个月,短暂如烟火,却在中国高等教育史上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其办学理念、治学精神、育人模式,跨越岁月长河,对我国高等教育发展产生了深远且持久的影响,汪曾祺的散文,让这份影响变得具体可感、意蕴悠长。
西南联大最核心的价值,是守住了中国高等教育的文脉根基。近代以来,战乱频繁、时局动荡,国内教育体系几近崩塌,无数学府停办、书香中断,文化传承面临断层危机。
而西南联大整合三校优质教育资源,在绝境中坚守办学、接续文脉,完整传承了北大的兼容、清华的严谨、南开的务实,让中国顶尖的学术思想、治学理念、文化火种得以延续,避免了战乱带来的文化断层,为后续中国高等教育的复苏与发展筑牢了根基。
若无联大的坚守,近代中国的文化教育传承,必将遭遇难以弥补的缺憾。同时,联大重塑了中国高等教育的育人内核与精神底色。在功利浮躁、风雨飘摇的乱世,联大始终坚守“立德树人、报国为民”的教育初心,摒弃功利化的教育导向,不只为育人成才,更为铸魂育人。
它培养的从来不是只会读书的书呆子,而是兼具学识、风骨、担当、情怀的时代青年。在这里,学术自由与家国担当并行,独立思考与脚踏实地共生,师生以学问立身、以风骨立世、以报国立心。
这种“兼容并包、求真务实、心怀家国、甘于奉献”的育人理念,打破了传统教育的刻板桎梏,为中国现代高等教育注入了鲜活的精神内核,成为后世高校育人的重要标杆。
(西南联大为国家复兴培育英才)
更值得铭记的是,西南联大创造了中国教育史上的人才奇迹,为国家复兴储备了中坚力量。短短八年办学时光,条件艰苦至极,却培育出无数栋梁之才:两院院士、文学大家、科学泰斗、治国英才层出不穷,涵盖文学、历史、哲学、数理、工程、外交等各个领域。
这些学子在联大精神的滋养下,练就了过硬本领、铸就了坚韧风骨,学成之后奔赴祖国各地,扎根科研、深耕教育、建设家国,在建国初期的科技攻关、文化建设、国家发展中扛起重任,成为民族复兴的中坚力量。
汪曾祺本人便是最好的例证,联大的岁月磨砺了他的心性、滋养了他的文笔,让他褪去浮躁、沉淀本心,终成一代文学大家,用文字传递温情、传承文脉。
时至今日,西南联大的办学精神,依然是中国高等教育发展的宝贵财富。当下的我们,身处和平盛世,拥有窗明几净的教室、完善齐全的设施、丰富充足的资源,再也无需经历炮火侵扰、物资匮乏的求学苦难。
可反观当下,部分学子浮躁功利、懈怠懒散,求学只为文凭、读书只为功利,缺乏深耕学问的耐心、心怀家国的担当、直面困境的坚韧。对比联大师生在绝境中坚守书香、潜心治学、赤诚报国的模样,不禁令人深思。
汪曾祺的文字,平淡质朴却力量万千,它让我们明白:真正的教育,从不是优越环境的附属品,而是心怀热爱、坚守初心、勇于担当的修行;真正的学者,从来不畏清贫、不惧困境,以学问立身、以风骨传世;真正的青春,从来不是安逸享乐,而是扎根求索、不负韶华、不负家国。
西南联大的传奇,从来不是偶然的奇迹,而是无数师生以赤诚守文脉、以坚韧抗苦难、以初心育新人的必然结果。
烽火散尽,文脉长存;岁月更迭,风骨永恒。汪曾祺用温柔的笔墨,为我们留存了西南联大最鲜活、最真挚的时代记忆,让那段烽火育人的岁月跨越时空、熠熠生辉。
西南联大的办学精神、名师风骨、家国情怀,早已融入中国高等教育的血脉,成为滋养一代代教育工作者、青年学子的精神沃土。
身后是抗战烽火,面前是艰苦环境,西南联大的成果却令世人钦佩。据资料显示,西南联大名师云集,硕果丰盈,校友中,仅诺贝尔获奖者就有李政道、杨振宁二人,中国科学院和中国工程院院士就有172人,包括教师82人、学生90人。
在西南联大的旧址上立有梅贻琦、蒋梦麟、张伯苓三位校长的塑像和历史图片展览,有李公朴、闻一多衣冠冢,纪念碑等处,如今只剩下一个当年成立的云南师大,让后人到此追寻遗址,仰天长叹。
读了汪曾祺的散文集感佩良多,新时代之下,我们更当传承联大精神,摒弃浮躁功利之心,坚守治学初心、永葆家国赤诚,潜心求知、踏实笃行,以青春之力接续文脉、以实干担当报效家国,让联大文脉生生不息、薪火相传。
文中照片均由笔者在西南联大旧址拍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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