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西汉末期,并不是没有贤臣,也并非没有良策来治理国家。但西汉末期的皇帝昏聩,奸臣当道,好的策略无法得到实施,最终导致西汉王朝的覆灭。《资治通鉴》卷三十四记载了杨雄的一篇上书,他对如何应对匈奴提出了很好的建议。汉哀帝虽然赞成他的建议,但最终没有很好地落实。原文如下:
匈奴单于上书愿朝五年。时帝被疾,或言:“匈奴从上游来厌人;自黄龙、竟宁时,单于朝中国,辄有大故。”上由是难之,以问公卿,亦以为虚费府帑,可且勿许。单于使辞去,未发,黄门郎扬雄上书谏曰:“臣闻《六经》之治,贵于未乱;兵家之胜,贵于未战;二者皆微,然而大事之本,不可不察也。今单于上书求朝,国家不许而辞之,臣愚以为汉与匈奴从此隙矣。匈奴本五帝所不能臣,三王所不能制,其不可使隙明甚。臣不敢远称,请引秦以来明之:以秦始皇之强,蒙恬之威,然不敢窥西河,乃筑长城以界之。会汉初兴,以高祖之威灵,三十万众困于平城,时奇谲之士、石画之臣甚众,卒其所以脱者,世莫得而言也。又高皇后时,匈奴悖慢,大臣权书遗之,然后得解。及孝文时,匈奴侵暴北边,候骑至雍甘泉,京师大骇,发三将军屯细柳、棘门、霸上以备之,数月乃罢。孝武即位,设马邑之权,欲诱匈奴,徒费财劳师,一虏不可得见,况单于之面乎!其后深惟社稷之计,规恢万载之策,乃大兴师数十万,使卫青、霍去病操兵,前后十馀年,于是浮西河,绝大幕,破寘颜,袭王庭,穷极其地,追奔逐北,封狼居胥山,禅于姑衍,以临翰海,虏名王、贵人以百数。自是之后,匈奴震怖,益求和亲,然而未肯称臣也。且夫前世岂乐倾无量之费,役无罪之人,快心狼望之北哉?以为不壹劳者不久佚,不暂费者不永宁,是以忍百万之师以摧饿虎之喙,运府库之财填卢山之壑而不悔也。至本始之初,匈奴有桀心,欲掠乌孙,侵公主,乃发五将之师十五万骑以击之,时鲜有所获,徒奋扬威武,明汉兵若雷风耳!虽空行空反,尚诛两将军,故北狄不服,中国未得高枕安寝也。逮至元康、神爵之间,大化神明,鸿恩溥洽,而匈奴内乱,五单于争立,日逐、呼韩邪携国归死,扶伏称臣,然尚羁縻之,计不颛制。自此之后,欲朝者不距,不欲者不强。何者?外国天性忿鸷,形容魁健,负力怙气,难化以善,易肄以恶,其强难诎,其和难得。故未服之时,劳师远攻,倾国殚货,伏尸流血,破坚拔敌,如彼之难也;既服之后,慰荐抚循,交接赂遗,威仪俯仰,如此之备也。往时尝屠大宛之城,蹈乌桓之垒,探姑缯之壁,藉荡姐之场,艾朝鲜之旃,拔两越之旗,近不过旬月之役,远不离二时之劳,固已犁其庭,扫其闾,郡县而置之,云彻席卷,后无馀灾。唯北狄为不然,真中国之坚敌也,三垂比之县矣;前世重之兹甚,未易可轻也。
“今单于归义,怀款诚之心,欲离其庭,陈见于前,此乃上世之遗策,神灵之所想望,国家虽费,不得已者也。奈何距以来厌之辞,疏以无日之期,消往昔之恩,开将来之隙?夫疑而隙之,使有恨心,负前言,缘往辞,归怨于汉,因以自绝,终无北面之心,威之不可,谕之不能,焉得不为大忧乎!夫明者视于无形,聪者听于无声,诚先于未然,即兵革不用而忧患不生。不然,壹有隙之后,虽智者劳心于内,辩者毂击于外,犹不若未然之时也。且往者图西域,制车师,置城郭都护三十六国,费岁以大万计者,岂为康居、乌孙能逾白龙堆而寇西边哉?乃以制匈奴也。夫百年劳之,一日失之,费十而爱一,臣窃为国不安也。唯陛下少留意于未乱、未战,以遏边萌之祸!”
书奏,天子寤焉,召还匈奴使者,更报单于书而许之。赐雄帛五十匹,黄金十斤。单于未发,会病,复遣使愿朝明年;上许之。
这段话的白话文意思是:匈奴单于上书,表示愿意在五年后来朝见天子。当时成帝正生病,有人说:“匈奴从上游方向来,会给人带来厄运。自从黄龙、竟宁年间以来,单于每次来朝见中原,总是会有大的变故发生。”皇上因此感到为难,拿这事询问公卿大臣,大家也认为这是白白耗费国库钱财,可以暂且不答应。单于的使臣正要告辞离去,还没出发,黄门郎扬雄上书劝谏说:
“臣听说《六经》所讲的治国之道,贵在祸乱尚未发生时就加以防范;兵家所追求的胜利,贵在还没开战时就已占据优势。这两条道理虽然微妙,但都是国家大事的根本,不可不认真审察。如今单于上书请求来朝见,国家不答应而把他辞退,臣愚昧地认为,汉朝与匈奴从此就会产生嫌隙了。匈奴本来就是五帝也不能使其臣服、三王也不能使其屈服的,不能让双方产生嫌隙,这是很明白的道理。臣不敢远引古事,请让我从秦朝以来的史实加以说明:
以秦始皇那样的强大,蒙恬那样的威武,仍然不敢窥视西河以外,只好修筑长城来划界。等到汉朝初兴,以高祖的威灵,三十万大军被困在平城,当时出奇谋的人、善筹划的臣子很多,但最终高祖脱身的原因,世人至今说不清楚。又如高皇后时期,匈奴骄横无礼,大臣们只好用委婉的言辞写信给他们,才得以化解。到孝文帝时,匈奴侵犯北方边境,侦察骑兵甚至到了雍地的甘泉宫,京师大为震惊,朝廷调发三支军队驻扎在细柳、棘门、霸上来防备,过了好几个月才解除警报。
孝武帝即位后,设下马邑之谋,想引诱匈奴,结果白白耗费钱财、劳累军队,一个匈奴人都没见到,更别说单于的面了!此后武帝深入思考国家大计,规划万世之策,才大举出兵数十万,派卫青、霍去病统兵,前后十几年,于是渡过西河,横穿大沙漠,攻破寘颜山,袭击王庭,穷尽其地,追亡逐北,在狼居胥山祭天,在姑衍山祭地,一直到达瀚海,俘获匈奴名王、贵族数以百计。从此以后,匈奴震恐,更加请求和亲,但仍然不肯称臣。
况且前世难道是乐于倾尽无穷的费用、役使无罪的百姓、痛快地征伐那狼子野心的北方吗?是因为不一劳永逸就不能长久安逸,不暂时破费就不能永远安宁,所以宁愿忍受百万大军的消耗来打掉饿虎的利齿,运空府库的钱财来填卢山的深壑也不后悔。到本始初年,匈奴有叛逆之心,想掠夺乌孙、侵犯公主,于是朝廷派五路将军、十五万骑兵去攻击,当时很少有收获,只是张扬了汉朝的威武,表明汉兵如雷霆疾风罢了!虽然空行空返,还是诛杀了两位将军,所以北方的狄族不服,中原不能高枕无忧。
到了元康、神爵年间,圣化神明,大恩广布,而匈奴内部发生动乱,五个单于争位,日逐王、呼韩邪单于带着国家来归降,伏地称臣,但朝廷仍然只是笼络牵制,并不专行控制。从此以后,想来朝见的不拒绝,不想来的也不勉强。为什么呢?因为外族人天性凶悍,体格魁伟,仗着力气、凭恃意气,很难用善行来感化,却容易放纵作恶,他们强硬时难以屈服,和平时又难得。所以没臣服的时候,劳师远征,倾尽国力,伏尸流血,攻城拔寨,是那样的艰难;已经臣服之后,安抚慰问,交接馈赠,礼仪周全,又是这样的完备。
以前曾经屠灭大宛的城池,踏平乌桓的营垒,攻破姑缯的壁垒,踏荡姐的战场,斩朝鲜的旗帜,拔掉两越的军旗,近的不过十天一月的战役,远的不超过两季的辛劳,本来已经犁平了他们的庭帐,扫清了他们的里巷,设置郡县来管理,如卷席一般彻底,后来也没有什么灾患。只有北狄不是这样,真是中原的强劲敌人,三面边境都堪比悬垂之危了;前世对他们如此重视,不可以轻易对待。
如今单于归服正义,怀着真诚之心,想离开他的王庭,亲自来到陛下面前陈见,这乃是上世流传下来的策略,是神灵所盼望的,国家虽然要花费,也是不得已的事。怎么能用那些不吉利的言辞来拒绝,用没有确定日期的理由来疏远,消毁往昔的恩德,开启将来的嫌隙呢?如果因为怀疑而与之产生嫌隙,使他心怀怨恨,违背以前的承诺,依据过去的说辞,把怨恨归到汉朝头上,因此自行断绝关系,最终再没有面北称臣的心思,威逼也不行,劝说也不能,怎能不成为大的忧患呢!
明智的人能在事情还没有形迹时就看到,聪明的人能在事情还没有声音时就听到,真诚地在事情还没有发生时就做好准备,那么就不用动兵戈而忧患也不会产生。否则,一旦有了嫌隙之后,即使有智慧的人在朝廷内费尽心思,善辩的人在朝廷外唇枪舌剑,也比不上事情还没发生时的好。
况且以往经营西域,制服车师,设置城郭都护管辖三十六国,每年花费数以万计,难道是因为康居、乌孙能翻过白龙堆来侵犯西部边境吗?是为了制约匈奴啊。百年的经营,一天就可能失去,花费十分却吝惜一分,臣私下里为国家感到不安。希望陛下稍稍留意于祸乱未生、战争未起之时,来遏止边疆萌芽的祸患!”
奏章呈上后,天子醒悟了,召回匈奴使者,重新回复单于的书信而答应了他的请求。赐给扬雄帛五十匹、黄金十斤。单于还没出发,恰好生病了,又派使者来表示希望明年来朝见,皇上答应了。
扬雄这篇上书,核心讲的是一个道理:治国最大的智慧,在于防患于未然,在祸乱还没有形成、战争还没有爆发的时候,就把它消弭于无形。他用大量的史实反复证明:匈奴是中国最难对付的强敌,从秦始皇修长城、汉高祖被困平城、文帝时骑兵直逼甘泉、武帝倾国之力花了十几年才把匈奴打服,到宣帝时匈奴内乱才终于称臣——这一路走来,代价极其惨重。好不容易到了匈奴主动求朝、真心归服的今天,如果因为一些无稽的迷信之说(“从上游来会带来厄运”)就把人家拒之门外,那就是把百年经营毁于一旦,把已经到手的和平拱手送人。
他说得非常透彻:未服之时,打下来千难万难;既服之后,维护起来也要小心翼翼。 匈奴这种对手,强硬时打不服,和平时又留不住,最好的状态就是让他“想来的不拒绝,不想来的不勉强”,保持一种弹性的羁縻关系。一旦因为猜疑而产生嫌隙,对方就会心生怨恨,从此断绝归附之心,到那时再想挽回,就算有再多的智谋辩才也无济于事了。
更深一层的道理是:花费十分去经营,却在最后一分上吝啬,这是最愚蠢的。 经营西域、制服车师、设置都护,花了无数钱财,目的不是为了那些小国,而是为了制约匈奴。如今匈奴自己送上门来归服,这正是所有前期投入的回报时刻,怎么能在这个节骨眼上因小失大?
所以扬雄最后那句话是全篇的精华:“明者视于无形,聪者听于无声,诚先于未然,即兵革不用而忧患不生。”真正的高明,不是在出了问题之后去补救,而是在问题还没有显露的时候就已经把它解决了。等到嫌隙已经产生,再费多少心机都不如当初没有让它产生。
这个道理不仅适用于国家外交,也适用于一切人事,无论是管理、处世还是预防风险,最好的时机永远是“还没有乱的时候”和“还没有打的时候”。一旦错过了这个窗口,后面付出的代价将是百倍千倍。
二〇二六年五月二十五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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