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这一辈子,所有的远行,终究是为奔赴一场心灵归途。年少识世尚浅、心性浮躁,总以为乡愁是文人笔墨刻意渲染的抒情情愫,不过是惦念故土草木、牵挂至亲故人的浅淡情绪。直至半生辗转四方、历经浮沉,从鲁北平原的黄土田垄启程,踏过风雪裹挟的军营哨所、烟火零落的南北工地,最终栖居在温润恬淡的岳麓山下、湘江之畔,亲身见证乡土与城市的文明割裂、农耕与工业的时代迭代、别离与守望的岁岁纠缠,方才幡然醒悟:乡愁从来不止于简单的思念。它是镌刻骨血、终生不灭的生命烙印,是时代洪流滚滚向前的进程中,我辈普通人,穷尽半生安放、却时常无处归依的精神原乡。

       我的生命根脉,深深扎根在鲁北平原厚重贫瘠的黄土之中。这片土地沉默寡言、质朴务实,无珍木奇花点缀、无富庶风物滋养,却世代孕育出隐忍温良、踏实肯干、讷于言辞的乡土儿女,也经年淬炼出我谦卑坚守、沉稳务实、不矜不躁的人生品性。儿时岁月舒缓安稳,四时光景、烟火日常,尽数依附于田间农事与老屋烟火。春日松土育苗,夏日顶暑收麦,秋日晒粮归仓,冬日闭户御寒,岁岁循环往复,朴素纯粹,不染半分世俗浮华。

       母亲的双手,是我童年最深刻的温暖印记,常年躬身农事、操劳家事,被岁月打磨得粗粝黝黑,指腹覆满厚茧,指缝间总嵌着难以洗净的黄土。这双饱经风霜的手,既能耕耘田地、炊煮三餐,撑起一家人的烟火生计,亦能在夜深人静、灯火微明时执剪裁红,一张张构图质朴、心意纯粹的剪纸,藏着鲁北乡土最滚烫赤诚的温情。老屋西墙根的一丛萱草,无需人工浇灌呵护,仅凭春雨滋养、夏阳普照,便自在蓬勃生长。青葱细叶沿着斑驳剥落的土墙肆意铺展,细碎橙花悄然绽放,不与春日群芳争艳,不随世俗喧嚣逐利,默默陪伴一家人熬过清贫琐碎、安稳踏实的岁岁年月。门前蜿蜒坑洼的黄土小路,一头连着老屋袅袅炊烟,一头连着无垠田野,承载着乡土人家安稳度日、平淡一生的朴素期许。年少的乡愁,是触手可及、可感可知的鲜活光景:是清晨袅袅不散的老屋炊烟,是盛夏裹挟麦香与黄土的燥热晚风,是日暮归家时母亲倚门守候的温柔叮嘱,是故土草木岁岁枯荣、生生不息的自然灵韵。少时懵懂无知,总以为这般烟火寻常恒久不变,却未曾察觉时代浪潮悄然涌动,那些朝夕相伴、习以为常的平凡美好,终抵不过岁月更迭、世事变迁。

       1985年高中毕业后,二十岁的我辞别故土、身着戎装,开启了长达三十年的漫长军旅生涯。一纸薄薄的征兵令,彻底拉开了我与鲁北乡土的距离,故乡自此成了千里之外的遥远念想,归途仓促短暂,一年寥寥数次,来去匆匆、聚少离多。军营最是淬炼心性、沉淀风骨,洗去年少青涩稚气,锤炼坚毅筋骨与家国担当,养出军人独有的赤诚与坚韧。也是从那时起,我第一次真切尝到无根漂泊、异乡独居的寂寥况味。常年驻守边疆、深耕部队新闻宣传岗位,晨起迎着朝露出操,白日伏案撰稿组稿,深夜伴孤灯值守备勤,严苛单调的日常,填满了数十年岁岁光阴。家国重任在肩,初心使命不容懈怠,个人的思念、心底的牵挂、对故土亲人的惦念,只能悄悄深藏心底,默然珍藏,从不轻易外露言说。

       三十年戍边军旅,我心中的乡愁,从不是笔墨雕琢的风雅诗意,而是母亲一封封无字的剪纸家书。母亲毕生扎根乡野、不识文墨,终日与土地、灶台、农事相伴,不懂文人寄情抒怀的雅致,却凭着一双温厚灵巧的手,以剪刀为笔、红纸为笺,将千里惦念、默默期许、朴素祝福细细裁剪。简约的平安纹样、质朴的花鸟图景,无刻意章法、无雕琢痕迹,每一道剪痕里,都是乡村妇人最纯粹、最真挚的爱子心意。一张张剪纸被她细心叠藏,辗转千里、历经风雪送达军营,慰藉我常年独处、岁岁孤寂的异乡时光。军营纪律严明、作风硬朗,日复一日的严谨值守、枯燥履职,愈发映衬出故土烟火的温润、乡邻人情的纯粹。肩上沉甸甸的戍边使命与宣传职责,让我的乡愁愈发内敛克制、深藏心底,从不对外张扬。只是彼时阅历尚浅、心性稚嫩,只知眷恋故土亲人、怀念老屋旧时光,却未曾洞悉,这场跨越半生的远行,从不是个人的离别漂泊,而是整整一代人辞别乡土热土、奔赴家国四方,被时代洪流裹挟前行的无声精神迁徙。

       褪去一身戎装,我转身投身民航基建领域,十余年寒暑更迭,足迹踏遍华夏南北、大江南北。从首都机场的提质翻新,到浦东空港的临江崛起,从大兴枢纽的平地新生,到湘楚大地的空港迭代,我常年奔走于各大建设工地,朝迎晨露、暮送晚霞,晨昏日暮始终坚守施工一线。眼底所见,是纵横交错的钢筋骨架、排布规整的水泥梁板、四通八达的城市路网;耳畔所闻,是终日不息的机械轰鸣、焊花溅射的细碎声响、运输车辆的低沉轰鸣。儿时熟悉的乡土黄土、田野蝉鸣、村口晚风、邻里闲谈的慢节奏烟火日常,逐步被规整冰冷、高效急促的现代工业秩序彻底取代。我手握精密施工图纸、立足尘土飞扬的施工现场,亲手浇筑一座座空港枢纽的深厚地基,铺就一条条通达四方的宽阔通途,亲眼见证国内城市飞速迭代、工业文明蓬勃崛起,也亲身见证故土山河褪去旧貌、焕发新颜的时代变迁。

       置身这场翻天覆地、轰轰烈烈的时代变革,我深切体悟到心底那份半生拉扯、难以释怀的精神割裂。身为土生土长的鲁北乡野子弟,我的骨血里镌刻着农耕文明的温润质朴,眷恋黄土的松软温润、草木的自在生长、乡邻的温情往来,偏爱乡土大地慢悠悠、接地气、满烟火的质朴日常;而半生军旅淬炼、半生基建深耕的人生履历,又让我深度融入工业文明的严谨、冷峻与规整。日日穿梭在钢筋混凝土构筑的城市丛林,日日面对毫米级的精密数据、严苛规范的施工标准、高速运转的城市节奏,眼见高楼林立、都市繁华、万象更新,内心却愈发眷恋故土那片粗糙温热、踏实安稳的黄土原野,怀念旧时光里慢悠悠的人间烟火与纯粹人情。

       工业文明重塑了华夏山河的崭新风貌,也悄然消解、冲淡了千年乡土的文明根基。常年在外履职奔波、辗转四方,归乡时日寥寥无几,每一次踏足故土,都能清晰察觉旧景渐逝、风物换新。儿时赤脚踩踏的温润青砖小路、经年耕耘的田垄阡陌、居住数载的老旧土院,逐一被翻新改造、拆除重建;昔日朝夕相伴、守望相助的淳朴乡邻,四散迁居、各奔前程,曾经烟火蒸腾、人声鼎沸的村落,日渐冷清寂寥、人烟稀疏。老屋西墙伴我成长的成片萱草,无人打理、无人眷顾,任由荒草藤蔓缠绕覆盖,枯荣无序、肆意荒芜;母亲坚守一生的烟火灶台,落满尘埃、砖石斑驳,再也不见袅袅升腾的炊烟、温热扑鼻的饭香,再也寻不到她日夜操劳的忙碌身影。农耕时代的舒缓节奏、温热人情、质朴风物、纯粹时光,在高速奔涌的时代浪潮中悄然退场,眼前尽是规整楼宇、宽阔马路的崭新景致。看似万象更新、欣欣向荣,心底却只剩一份无处安放、挥之不去的空落与荒芜。

       这便是我半生浮沉、阅尽沧桑后,方才读懂的厚重且深沉的乡愁。它早已跳出亲友别离、故土遥望的浅层情感,成为文明迭代进程中,普通人无从规避、人人共有的精神失重与心灵漂泊。我们这一代人,恰逢新旧时代、新旧文明的交汇节点,既是乡土文明最后的见证者与亲历者,也是工业时代深度的参与者与融入者。我们亲眼见证时代奔腾向前、日新月异,也默默承受着故土消逝、文明断裂的无声怅惘。看着滋养一生的精神原乡缓缓消逝,却无力挽留、无法回溯,只能顺应时代洪流稳步前行,这份无人倾诉的孤独与空寂,是所有半生漂泊、背井离乡之人共通的人生境遇与心灵宿命。

       岁月沉淀、人至中年,我择居温润包容的长沙安度余生。这座山水洲城静谧温婉、风光旖旎,没有北方的凛冽风沙与干燥苦寒,常年水汽氤氲、清风和煦。湘江滔滔奔流、日夜不息,徐徐晚风拂过两岸璀璨灯火;岳麓群山叠翠常青、悠远安宁,为半生漂泊、辗转四方的我,赠予一处身心归栖、安稳松弛的晚年居所。我在此落地生根、安稳度日,早已看惯都市霓虹流转、街巷车流不息、市井人声喧嚣,慢慢适应了城市规整便捷、井然有序的烟火日常。三餐安稳、四季平和,生活顺遂无忧,心境日渐淡然通透。可每至夜色静谧、晚风微凉的夜晚,我独立窗前,凝望湘江粼粼波光、两岸绵延万家灯火,心底总会漫开一缕绵长轻柔的怅惘,岁岁萦绕、久久不散。

       我心里清楚,自己早已是精神上的异乡人。身在繁华都市,根系却始终牢牢扎在鲁北那片贫瘠的黄土里。我能适应工业时代的规整秩序,却改不掉乡土滋养的本心底色;我能融入长沙的市井烟火,却再也寻不回童年故土那份纯粹温热的人情。世间再多山水盛景、都市繁华,都替代不了老屋的一草一木、一饭一蔬,替代不了年少时节的安稳寻常。

       半生踏遍山河、辗转南北,我见过无数园林精心培育的雅致花木,修剪规整、花期可控、明艳夺目,心底最惦念的,始终是老家院畔无人养护、风雨随性、自在枯荣的野生萱草;尝过无数宴席珍馐、精致佳肴,摆盘考究、滋味繁复,最难忘的,依旧是故土灶台粗茶淡饭、杂粮小菜的纯粹家常;亲历过无数恢弘壮阔的空港工程、城市盛景,气象万千、震撼人心,最眷恋的,永远是田垄老屋间朴素寻常、烟火氤氲的旧日时光。并非当下的生活不够圆满,也非眼前的景致不够动人,只因乡愁本是一场不可逆、不可替的精神归依。无关风景优劣、境遇高低、贫富得失,只是人经半生浮沉、阅尽世事沧桑后,对初心根脉、纯粹岁月,最赤诚、最温柔、最执着的回望与铭记。

       山河更迭不息,岁月静默无言。老屋老去、草木枯荣、亲人远去、乡土变迁,皆是时代前行的必然规律。年少之时,总执着于圆满、纠结于得失,历经半生风雨洗礼,方才慢慢与时代和解、与过往释怀、与自我释然。时代始终向前,文明不断迭代,旧风物悄然退场,新万象蓬勃新生,这是世间最朴素、最公正的自然法则。

       往后余生,我的乡愁,不再局限于一方故土、一位故人、一段旧时光。它早已沉淀为深入骨髓的精神底色,浸润在我质朴的笔墨文字间,藏于我淡然平和的心境中,亦化作我对世间平凡烟火、芸芸众生的温柔悲悯与赤诚善意。

       半生漂泊行路,终悟乡愁真意。它是一代人镌刻心底的时代印记,是两种文明温柔碰撞的无声怅惘,是普通人跨越山海、初心不改的赤诚本心。山河万里迢迢,归途漫漫且暖,心有故土安放,此生便是安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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