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梦里是时常回到车本村的。它就静静地坐落在那里,鸟鸣清浅,风掠林间,抱以最宽容、最安然、最澄澈的姿态,精细地雕刻着时间或者群山。
那年我刚参加完军考,带着些许惶惑与憧憬和集训队的战友们一起坐上了开往南方驻训场的列车。经过了三天两夜的路程,我终于抵达了连队。映入眼帘的,真是火热的景象:驻训场密布的砂石上,连长正在带着刺杀骨干进行着刺杀培训;整齐的墨绿色帐篷前,指导员和我班长正冒着烈日设计野战主题的板报……我的同年兵们看见我回来了,也都立马拥过来帮我拿行李,他们喜悦的眼神中闪着明亮和坚毅,丝毫看不出一点的苦和累。这一切,让我瞬间将一路的劳顿和对闽南特有的溽热的不适应统统抛在脑后。
几天后,指导员通知大家,营里要组织一批人去参观驻训周边的一个革命老区,我作为新闻报道员,当然也在其中。出发当天,我们起了个大早,将司号员的起床号声远远地甩在了大巴车卷起的朦胧尾尘之后。
开往车本村的路,蜿蜒盘绕。窗外是层层叠叠的绿,草木葱郁,让人神怡。云雾时浓时淡,倏尔漫过车窗,好似烟纱轻抚而过。在这里,云雾是山峦的抹额。一路颠簸,一路转弯,素有“闽南井冈山”之称的车本村,就这样静谧地浮现在了我们眼前。
下了车,给我的第一感觉是,很难将眼前这样一个清新恬静的村落和那个风雨如晦的革命年代联系在一起。直到我们的队伍整齐地向村子里面走去,远远可以看见屋脊上“红军精神永放光芒”那几个醒目的鲜红色大字时,我才隐隐约约感受到了一些无法言状的情绪。
跟随着讲解员,我们来到了一方由青灰色石砖堆砌的水井,当地人叫做红军井。这井实在是不起眼,井口并不宽阔,周身又到处是朴实无华,只有安安静静地卧在这里。当我把讲解员舀起的井水送入口中,一阵清冽直冲脑门,岁月喧嚣悄然隐退。“当年的红军战士们应该就是喝着这汪清水,和乡亲们同甘共苦、并肩作战的吧......”我思忖着,队伍跟着讲解员动身去了下一个地点。
路途中,我对车本村也有了更加细致地了解:这里是当时中国工农红军闽南独立第三团(红三团)、中共漳州中心县委、中共靖和浦县委、中共靖和浦县工委机关所在地,中共闽粤边特委机关、中共闽南特委机关驻地之一。老一辈革命家陶铸、邓子恢、耿飚、曾志等都曾在此浴血奋战,在闽南红色区域开展革命斗争的红三团政委王占春、团长冯翼飞也曾在这里献出了年轻的生命......不一会儿,我们便来到了树立着那八个大字的单层古厝小院。门楣上 “红军之家” 的匾额在山色间格外耀眼,像一簇不曾熄灭的火。里面陈列着许多先辈们用过的物件,桌椅、行军壶、蓑衣等,玻璃展柜中还陈列着数把陈旧的木制步枪。参观完毕,班长提议大家在门前合影,在讲解员的镜头下,我们的敬意与感动定格在了这没有喧嚣、没有浮华地朴素与庄严之中。根据计划,指导员提议大家重走红军路,追寻先辈的足迹。全程1.2公里的路并不算长,但穿山越峦,尽是崎岖陡峭。山路顺着山势而上,越往高处,雾雾渐浓,一伸手就能触到当年弥漫在山间的烽火硝烟。拾级上去,每一步都踏在历史之上,每一次喘息都能感受到信仰。
到达山顶时,回望身后的山路,远眺云雾茫茫的峰峦,敬佩由衷而生。往下山的方向走去,一座刚劲的雕塑巍然矗立——他身着身着粗布军装,腰间束带,八角帽下,目光如炬,昂首骑在骏马上,英气逼人、气宇轩昂。这里,是革命烈士冯翼飞的牺牲的地方。雕塑的基座镌刻着 “冯翼飞烈士”,无声地向后人诉说这位闽南红军创始人之一的英雄事迹。青山映衬,更显不朽。
下了山,我们前来瞻仰红军烈士纪念园,在1932年的那场战斗中,400多位指战员壮烈牺牲,长眠于此。园内,99级石阶(当年战斗后仅有 99 名红军战士得以返回车本)依山而筑,站在纪念园中,心中只有无尽的缅怀与追思。一排整齐的烈士墓碑,高低错落伫立,更显肃穆。墨青色的墓碑上,有的刻着烈士的姓名与牺牲年份,字迹工整,历经风雨依旧清晰;有的则没有任何文字,只有一块光洁的石板。在先辈们的见证下,指导员带领着我们重温军人誓词:
“......绝不叛离军队,誓死保卫祖国!”
“绝不叛离军队!誓死保卫祖国!”
四下寂静,誓言嘹亮又铿锵,响彻于山间,引起阵阵松涛。
返往停车点的路上,我们齐声唱着军歌,伴随坚定沉稳的步伐,我的思绪拉得很远。我试图在脑海中尽快地整理这一天的见闻,任由一丝丝悸动掠过心头。
一送(里格)红军,(介支个)下了山,
秋风(里格)细雨,(介支个)缠绵绵,
山上(里格)野鹿,声声哀号,
树树(里格)梧桐,叶呀叶落光,
问一声亲人,红军啊,
几时(里格)人马,(介支个)再回山。
.......
此时,不知从哪里流淌出如此清越而真挚的歌声,这支历经数十载不朽的曲调,此刻唱的格外应景。我们的身后,山河依旧,我们满载而归,朝着光明与未来出发了。
回程依旧颠簸,车本村就这样住进了我的梦里......





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