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山的土,沉得住气。

       千百年风风雨雨都从这里碾过,朝代的烟火散了又起,山里的人走了又回。土层里埋着落叶的朽迹、雨雪的痕迹,也埋着一代代农人日出日落的辛劳与无可奈何。它从不说话,只是默默接着。接初春抽芽的嫩草,也接深秋飘零的枯叶;接年轻人奔赴远方的脚步,也接老年人守着故土的余生。年少时俺总觉得大山安稳永恒,长大后才慢慢明白,不变的是山石厚土,变的从来都是人间人事。

       俺童年的日子,是跟着四时走的。春生夏长,秋收冬藏,草木按着自己的性子慢慢长,日子按着土地的节奏慢慢过。祖父守着山林,守着几亩薄田,也守着年少懵懂的俺。那时候的村落是活的,烟火是暖的,街巷是闹的。清晨的鸡鸣能穿透整片山谷,午后的田垄上永远有弯着腰劳作的人,傍晚家家户户炊烟四起,孩童的嬉闹、邻里的闲谈,揉碎在山野晚风里,寻常又踏实。

       俺曾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过下去。老屋不会旧,烟火不会断,村口的小路永远有人来去,山野永远热闹鲜活。那时的俺看不懂平静之下的暗流,不知道时代的风早已吹进深山,悄悄改变着每一座村落、每一户人家、每一个普通人的命运。

       山根村的老去,没有轰轰烈烈的征兆,就是一点点静下来、空下来、荒下来的。最先变少的,是村里的脚步声。

       不知从哪一年开始,村口的大巴车成了山村最忙碌的过客。每一次轰鸣启动,都要带走一批山里人。最先离开的是读书的年轻人,他们带着期许走出大山,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接着是壮年的劳力,土地的收成撑不起日子的奔波,只能远赴城市讨生活;到最后,连那些一辈子扎根土地的中年人,也扛不住山野的清贫与孤寂,背起行囊追随儿女奔赴他乡。

       没人愿意一辈子困在深山里。山路崎岖,劳作辛苦,面朝黄土的日子枯燥又清苦。城市的平整马路、明亮霓虹、便捷生活,对山里人而言,是实实在在的诱惑。俺们都想走得快一点、远一点,想挣脱土地的束缚,想跳出世代循环的清贫,想给自己、给家人换一种活法。

       人都走了,村子就空了。

       巷尾的老屋最先沉寂。木门朽了,漆皮一层层剥落,院墙缝隙里的荒草岁岁疯长。曾经朝夕升腾的烟火彻底熄灭,院落里再也没有晨起的忙碌、暮时的闲话,只剩风声穿过空荡的屋舍,日复一日。紧接着是田地无人照看,春耕缺席、秋收空置,曾经层层叠叠的青苗沃土,渐渐被野草侵占、被荒藤缠绕,一年比一年荒芜。最后冷清的是山间小路,那些被祖辈、乡人踩得坚实发亮的巡山路、田间道,慢慢覆满青苔、掩尽踪迹,只剩风雪独自更迭,山河独自寂寥。

       城市化的浪潮从不偏袒谁,它温柔又残酷,带走了乡村的贫瘠,也带走了乡土的生机与人情。世人争先恐后奔赴繁华,把故土留在身后,把荒芜留给故乡。偌大的山野,最后剩下的,只有走不动的老人、离不开的孩子,还有守了一辈子山林、不肯离去的祖父。

       祖父是村里最后一批守山人。和他同辈的老人,大多走的走、散的散、去的去。有人随子女迁居城市,在高楼大厦里安享晚年;有人熬不过岁月,长眠于故土山林;有人放下农具、停了劳作,任由田地荒芜、山林自生自灭。只有祖父,四十余年风雨无阻,依旧守着这片山、这片地。

       他不是不疲惫,也不是不向往安逸。俺见过他深夜揉着酸痛的腰背,见过他顶着烈日巡山后的满身汗水,见过他望着空荡村落时眼底的茫然。只是他一辈子扎根土地,早已和山林、田地、故土长在了一起。他不懂高深的时代理论,只认一个最朴素的理:地要有人耕,山要有人护,祖宗传下来的土地,不能荒在俺们这一代人手里。

       深秋的一个黄昏,霜气很重,漫山落叶簌簌飘落,天地清寂无声。祖父坐在老屋门槛上,手里摩挲着那把磨得发亮、布满划痕的旧镰刀,目光望向层层叠叠的青山,慢悠悠跟俺说:“土地从来不负人,是人慢慢负了土地。”

       那一刻俺忽然失语。原来他一辈子的执拗坚守,从不是固执古板,也不是不懂变通,而是普通人最笨拙、最厚重的担当。山河养育了世世代代的山里人,前人栽树、后人耕耘,代代相守、岁岁共生。如今人人奔赴远方,总得有人留下来,守住这片厚土,守住山野的生机,守住乡土最后的根脉。

       俺的童年留守,从来不是什么诗意的修行,只是时代进程里无数普通家庭的无奈选择。父母远行谋生,是为了撑起家、为了给俺更好的出路;俺留守故土,是被动的等待、无声的期盼。年少时俺也曾心生埋怨,羡慕旁人的团圆安稳,羡慕城市的热闹繁华,总觉得故土闭塞清贫,困住了年少的向往。

       可越长大,越见过世间百态,越懂得这份留守的珍贵与厚重。

       俺走进过繁华都市,看过霓虹闪烁、车水马龙,见过无数人的奔波与焦虑。城市的日子太快了,人人步履匆匆、心神紧绷,所有人都在追赶、都在内卷、都在焦虑。人们拥有了便捷的生活、富足的物质,却弄丢了安稳的心境、扎根的底气。太多人走得太快,忘了来路;追得太多,丢了本心。繁华是真的,浮躁也是真的;富足是真的,空洞也是真的。

       而泰山的厚土,用最缓慢的四时轮回,悄悄教俺安稳、教俺沉淀、教俺坚守。

       春日的草木,从不争抢时序。哪怕世间人心浮躁、万物匆匆,它们依旧扎根土层、默默蓄力,等到春风恰好、时节刚好,才敢悄悄抽芽、缓缓舒展。大山告诉俺,成长从无捷径,不必追赶、不必焦虑,稳住自己的节奏,默默扎根,时光自有答案。

       夏日的风雨,从来不留情面。烈日炙烤山野,暴雨冲刷草木,无人照料的树苗、无人庇护的生灵,只能独自挺立、倔强生长。没有人为它们遮风挡雨,没有人为它们规避磨难,可它们偏偏在风雨里扎得更深、长得更韧。生活从不会永远安稳,苦难与磨砺本是人生常态,无人庇护的岁月,自愈、自强、自守,是普通人唯一的出路。

       秋日的霜露,最懂取舍留白。盛夏的热烈张扬尽数褪去,草木落叶归根、收敛锋芒,不恋枝头繁华,不惧落幕萧条。哪怕无人观赏、无人夸赞,依旧按时沉淀、静静蓄力。人这一生,亦是如此,不必贪求繁盛、不必执念浮华,懂得取舍、学会沉淀、甘于留白,方能行稳致远。

       冬日的白雪,覆尽山河喧嚣。万物沉寂、天地素白,看似荒芜萧条,实则是最深沉的蓄力。所有的浮躁被白雪掩埋,所有的根系在土层蛰伏,熬过清冷孤寂,终会等来春来新生。耐得住低谷、守得住寂寞、扛得住荒芜,方能迎得住来日的风雨与繁花。

       四时轮回依旧,山河风骨不改,只是人间人事,早已物是人非。

       这些年,俺亲眼看着熟悉的村落一点点老去、荒芜。旧田长满野草,老屋落满尘埃,乡邻渐渐离散,往日的烟火温情,慢慢消散在岁月风里。俺无数次站在空旷的山野里,心底满是怅然与落空。俺深知,有些热闹再也回不来,有些旧时光再也留不住,乡土的凋零,是时代发展必然的代价,无声、沉重、无可挽回。

       可俺也慢慢读懂了荒芜与新生的辩证。人世间所有消逝,都藏着重生的伏笔;所有离别,都藏着重逢的期许。有人奔赴远方,就有人眷恋故土;有人追逐繁华,就有人坚守本真;有人遗忘来路,就有人薪火相传。乡土从不会彻底消亡,厚土永远包容万物、孕育新生。

       如今俺走出大山,阅尽人间万象,终于懂得:城市负责成全人的梦想,乡土负责安顿人的灵魂。俺们可以奔赴山海、追逐繁华、奔赴理想,却永远不能丢掉来路、遗忘根基、舍弃本心。

       祖父终究老了。曾经挺拔的脊背愈发佝偻,常年巡山的脚步日渐迟缓,眉眼间染满岁月风霜。可他依旧日日上山、岁岁坚守,守着山林、守着田地、守着这片养育他一生的厚土。他守的从来不是一方山水、几分田地,而是老一辈山里人最质朴的本分、最沉默的担当、最执着的乡土信仰。

       俺也终于读懂了年少清苦的意义。那些独处的时光、隐忍的期盼、山野的淬炼,从不是人生的缺憾,而是岁月最珍贵的馈赠。大山教俺的敬畏与善良、坚韧与从容、沉淀与自愈,是世俗繁华永远无法赋予的生命底气。

       时代滚滚向前,山河岁岁更新,乡土也在浪潮中悄然蜕变。曾经荒芜的田地,有人重新开垦;曾经沉寂的村落,慢慢焕发新生;越来越多的年轻人告别漂泊、归乡扎根,以新的方式守护故土、传承乡土。旧的烟火落幕,新的生机生长,新旧交替、生生不息,这便是厚土的包容,也是时代的常态。

       厚土无言,承载万物;山河不语,见证众生。

       人这一生,所有的奔赴都是为了安放,所有的远行都是为了归返,所有的坚守都是为了本心。无论走得多远、飞得多高,俺们终究是土地的孩子,终究要归于厚土、归于本心、归于初心。

       四时轮转不息,厚土岁岁归年。山河依旧,本心不改,坚守不负。这是山野赠予俺的人生答案,也是时代留给普通人最温柔、最厚重的修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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